陆修远扫了眼面前两个警员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怪不得刚才这些警员磨磨蹭蹭不问话，原来是趁这功夫，安排那些混混去医院做伤情鉴定，还特意叮嘱往轻伤上靠。

说白了，就是想拿故意伤害的罪名套他，轻则丢了县委书记秘书的工作，重则蹲看守所负刑事责任。

背后的人，算盘打得噼啪响，显然是铁了心要搞他。

陆修远隐隐感到这背后的人是谁了。

不用想。

没仇没恨的人，不可能或者也不敢和自己过不去。

既然对方已经被收买，成了别人的枪，他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。

陆修远索性闭上嘴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闭目养神，一副无所谓且防守的姿态。

台灯的光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
两个警员互相看了一眼，不甘心。

继续之前商量好的战术，一个唱红脸，一个唱白脸。

年轻警员递过来一杯水，“给，喝杯水，缓缓。”

陆修远睁眼，看了一眼，没接。

年轻警员也不生气，把水放到他眼前的桌子上。

眼镜警员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，膝盖几乎碰到桌子腿，凑过来，语气像哄小孩。

“陆秘书，你是县委办的人，我们也不想为难你。但那个司机，下手太重了。六个人住院，两个骨折，一个鼻梁断了。这要是追究起来，故意伤害肯定跑不了。”

他盯着陆修远的眼睛：

“你只要签个字，承认是你让他动手的，我们可以先让你走。你回去想想办法，找找人，说不定这事就压下来了。你在这耗着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陆修远看了一眼那杯水，塑料杯，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
他的目光移到眼镜警员脸上，又移开了，落在墙上那面锦旗上。

“执法为民”，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，又有多少人信过。

眼镜警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标题是“讯问笔录”，后面附了几页，订书钉装订的。

最下面留了一个签名栏，空白。

“陆秘书，你看看。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
陆修远低头扫了一眼。
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，都对得上。

但再往下看，不对了。

“问：你是否指使李大奎对他人实施殴打？答：是。我让李大奎动手教训那些混混。”

他没有说过这句话，从头到尾没有。

后面还有几处，都是编的，连他什么时候到了楼下、说了什么话，都被人改过了。

他放下笔录纸，抬起头，看着眼镜警员。

“这不对。笔录上面那些话，我没说过。”

眼镜警员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。

“陆秘书，你再想想。你刚才不是说了吗，那个司机是退伍军人，身手好，你叫他跟着去，不就是防着有人闹事吗？”

“我们撸串是为了庆贺他入职，没防着有人闹事，至于后来混混骚然女同事，他出手保护，那是两回事。”

年轻警员不耐烦了，拍了一下桌子，声音不大但很沉。

“陆修远，你年纪轻轻的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告诉你，伤情鉴定报告很快就出来了，轻伤以上，刑事立案。到时候，不是你签不签字的问题，是我们抓不抓人的问题。”

“你现在签了，算你态度好，可以从轻。你不签，等报告出来，你求我们都没用。”

陆修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警员的镜片，台灯的光照在上面，反着光。

他看了几秒，收回目光，闭上眼，不再说话。

审讯室安静下来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，像一群苍蝇在头顶盘旋。

两个警员再次对视一眼，眼镜警员张了张嘴，年轻警员摇了摇头，示意他别说了。

陆修远睁开眼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
十二点二十。

展涛怎么还没来？

眼镜警员又拿出一张纸，不是笔录，是一份传唤证，上面写着他的姓名、住址、涉嫌罪名。

他扫了一眼，“涉嫌寻衅滋事”，没签字，也没说话，闭上眼继续靠在那里。

他知道，对方这是在吓唬他。

……

走廊另一头，女警员值班室里，灯亮着。

黎雪竹和张雯并排坐在长椅上，对面坐了一个女民警，四十来岁，短发。

她手里拿着笔，面前摊着笔录纸。

黎雪竹和张雯并排坐在长椅上，脸色都有些苍白。

黎雪竹的嘴唇干裂了，起了一层白皮，她从坐下到现在一口水没喝。

张雯缩在椅子上，抱着膝盖，下巴抵着膝盖骨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
两人都是第一次进派出所，虽然是受害者，但两个多小时了，屋里的气氛，让她们心里很不踏实。

女警员语气看似温和，实则一直在诱供。

“我知道你们害怕，但是没关系，只要你们说实话，我可以从轻处理，不让你们留案底。不然，反映到单位，你们的前途都会受影响。”

女警员看向张雯，笑着问，

“小姑娘，你说实话，是不是你们先招惹那些人，然后你同事又动手打人的？”

张雯虽然害怕，但一听这话，立马咬着牙，摇了摇头：

“不是的，是那些混混先骚扰我们，动手动脚，大奎哥才动手保护我们的，我们没有招惹他们。”

“你这小姑娘，怎么这么不懂事？”

女警员的脸色沉了下来，语气也变得严厉，

“人家六个，都指证你们了，你还狡辩？我告诉你，要是你不老实交代，今晚就住这儿了。明天通知你们单位，让领导来领人。到时候全县都知道你们在派出所过夜，脸上好看吗？”

张雯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黎雪竹。

黎雪竹握住她的手，手指冰凉，但掌心是热的。

“我们说的都是实话。你想让我们交代什么？”

女警员把一份打印好的笔录推过来，指着一行字。

“这里，改成‘对方先语言挑衅，我方人员情绪激动，发生肢体冲突’。不要写什么‘骚扰’、‘动手动脚’那些词。写得太严重了，对你们也不好。”

黎雪竹看着那行字。

改了之后，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，不是混混骚扰，是双方互殴。

她看着女警员的眼睛：“你是在教我们作伪证？”

女警员的脸色变了：
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我是在帮你们！你们要是不识好歹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
她把笔录纸收了回去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你们好好想想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张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无声地，一颗一颗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黎雪竹搂着她的肩膀，轻轻拍了几下：“没事，相信你陆哥，他肯定有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