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两声，就被接了起来：

“钱总，这么晚了，有事？”吴副所长的语气随意。

“老吴，今晚必须辛苦你了。”

钱德茂的语气更是热络，

“我手下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他们在老赵烧烤跟人冲突，吃了点亏。咱们所里老白出的警，正往回带人呢。”

“其中一个叫陆修远，刚当了几天周书记的秘书，就狂妄的不得了。赵县长家公子那事，你知道吧？就是他在背后搞的。我跟你说，这次，你必须帮我把他搞垮，好处直接翻倍。”

吴副所长心里一动，翻倍就意味着相当于两个月的工资到手：

“钱总，您说，我这边该怎么做？”

“很简单。”

钱德茂缓了口气，“我已经安排我的人，去医院做伤情鉴定了，你跟医院的秦法医打个招呼，让他们往轻伤上靠，只要鉴定结果是轻伤，陆修远就涉嫌故意伤害罪。”

“另外，你安排手下的人，逼陆修远和他的同伙签字画押，承认是陆修远指使打人的事，明天一早，就把笔录和伤情鉴定报告递上去，争取尽快立案，把陆修远抓起来，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
“明白，钱总。”

吴副所长想了想说：“按理说，这事没什么难度。不过，你说这陆修远是周书记的秘书，我们这么干，会不会得罪周书记？”

“得罪他？”

钱德茂冷笑一声，“你怕什么？有赵县长在背后撑腰，还有我给你兜底，周正南就算知道了，也奈何不了你。”

“我再给你透个底，市里的张书记下周就要来正阳县考察，就是来替赵县长撑腰，对付周正南的。到时候，他自顾不暇，哪还有心思管一个刚上班没几天的小秘书？”

“你放心大胆地做，事情办成了，除了弟兄们的例行好处翻倍，城南那块地的土方工程，交给你侄子做。事后，赵县长知道了，也不会亏待你。你在副所长位置上，也六年了吧？该动动了。”

这一连串的好处，终于使吴副所长下了决心。

他立马表态，“好的，钱总，这事交给我了，绝不辜负赵县长的信任。”

“我现在就安排手下的人，逼陆修远他们签字画押，再给秦法医打个电话，确保伤情鉴定报告没问题。”

“嗯，尽快。”钱德茂说道，“我明天一早，就去派出所找你，看笔录和伤情鉴定报告，然后给几个自媒体大V发过去，炒作一下。”

“放心吧钱总，交给我了。”

吴副所长挂了电话，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。

手机屏幕暗了，他也没再点亮。

话说出去了，但他还在权衡。

钱德茂说的那些话，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。

份子钱，翻倍，倒是小事。

城南那块地的土方工程，给他侄子做，最少赚几十万。

他侄子挂靠的那家公司，去年刚注册，连一台挖掘机都没有，但只要有活，设备可以租，工人可以找，钱一定要赚。

有钱德茂这个阔老板，羊毛不薅白不薅。

这些年，他在副所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，看着别人一个接一个往上走，他原地踏步。

不是没能力。

工作上那点事，给狗脖子上挂个大饼子，它也能干。

主要是，他的关系不够硬。

在体制内，没关系，光靠钱也不行。

现在关系来了。

钱德茂是赵庆丰的人，赵庆丰是张继文的人。

这条线搭上了，副所长转正、副局长、局长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都不是梦。

至于那个陆修远，一个外地来的秘书，在正阳县没根基，没背景，掀不起什么浪。

就算他是县委书记的秘书，那又怎样？

县委书记也不是铁打的，市里张书记下周就来，到时候周正南自顾不暇，谁还管一个小秘书？

吴副所长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
夜风灌进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，只留一条缝，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白警长的号。

“老白，你上来一趟。”

……

县医院急诊楼四楼，法医鉴定中心。

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，光线昏黄，照得墙壁上那行“公平公正、科学规范”的字像纸钱上的铭文。

大光头站在走廊尽头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抽，烟灰掉在地上，他也不掸。

板寸坐在长椅上，头上缠着纱布，鼻梁上贴着一块白胶布，嘴角肿得像含了一个鸡蛋。

另外五个混混歪歪扭扭地坐在旁边，有人捂着手腕，有人抱着腿，有人靠在墙上刷手机。

秦法医的办公室门关着。

他是临时被吴副所长，从老婆的热乎被窝里叫出来的。

脖子上，还印着一个嘴唇印。

大光头敲了两下，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，秦法医坐在办公桌后面，头发稀疏，戴着眼镜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鉴定报告的模板。

他已经填好了几栏，伤者姓名、年龄、身份证号、就诊时间，都是大光头提供的。

他抬起头，从眼镜上方看着大光头。

“老秦，差不多了吧？”

大光头把门关上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，用烟盒压住。

信封不厚，但也不薄，能看见里面红纸的边。

秦法医看了一眼信封，没动。

“差不多了。但你们这个伤势，够不上轻伤。那两个骨折的，一个是掌骨，一个是鼻骨，按规定只能算轻微伤。我把掌骨写成尺骨，鼻骨写成粉碎性，勉强够轻伤二级。但风险你们自己担。”

大光头笑了，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，摞在第一个上面。

“风险不用你担。你只管写。出了事，有钱总扛着。”

秦法医没再说话，转过屏幕，开始打字。

键盘声嗒嗒嗒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脆。

大光头站在那里，看着秦法医的手指在键盘上跳，像在看一场无声的表演。

不到一个小时，六个人的伤情鉴定全部完成。

两份轻伤二级，四份轻微伤。

大光头把报告装进档案袋，夹在腋下，出了门。

走到走廊尽头，他掏出手机，拨了钱德茂的号。

“钱总，报告拿到了。两个轻伤，四个轻微伤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好。我给吴所打电话。你那边把人看好，别让他们乱跑。明天早上，媒体的人就到了。”

大光头应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