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德茂拨的是县长赵庆丰的电话。

振铃响了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

没人接。

他又拨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

钱德茂把手机扔在沙发上，拿起那瓶红酒，对着瓶口灌了一口。

酒顺着嘴角淌下来，滴在白衬衫上。
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酒渍在白衬衫上浸开，暗红色的，像一朵没画好的花。

他站在客厅中间，环顾四周。

这套复式楼，三百多平，装修花了三百多万，光那个水晶吊灯就十几万。

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，“厚德载物”，是省里一个书法家写的，花了八万。

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，全是成套的，一本都没翻过。

地下车库里停着三辆车，一辆奔驰S，一辆路虎，一辆保时捷。

这些东西，都是他在正阳县赚的，也是他出入的门面。

城东新区开发项目、城南地块改造、旧城拆迁、土方工程，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，一笔钱接着一笔钱。赵庆丰在前面开路，他在后面赚钱。

现在，有人要把这条路封死了。

钱德茂坐在沙发上，把手机拿起来，又拨了一遍赵庆丰的号。

响了好几声，终于接了。

“老钱，什么事？”

赵庆丰的声音不大，带着刚吵醒的沙哑。

“赵县长，出事了。城关派出所那边，陆修远被宋明接走了。吴德胜和白勇都被抓了，督察队的人还在医院，秦法医和那几个弟兄都被控制住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这几秒钟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“你找的人，办事这么差劲？”

赵庆丰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愤怒，是失望，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。

“赵县长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那个陆修远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？宋明对他客客气气的，还给拉车门。周正南也亲自打电话过去。这个人，不简单。”

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，这个人邪门。”

赵庆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

“你当初要是听我的，别去招惹他，就不会有今天的事。”

钱德茂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，指节发白。

“赵县长，现在说这些没用了。你得想想办法，秦法医要是把鉴定报告造假的事说出来，那几个弟兄要是扛不住，我这边……”

“你那边怎么了？”

赵庆丰打断他，

“你那边能有什么事？你一个合法经营的企业家，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？你只是关心员工，安排他们去医院验伤。其他的，你不知道。”

钱德茂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赵庆丰的意思。

切割。

把自己摘干净。

“赵县长，那吴德胜那边……”

“吴德胜是吴德胜，你是你。他犯了错，自然有组织处理。你一个老百姓，操什么心？”

钱德茂沉默了片刻。

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红酒上，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，像血。

不愧能当上县长，甩锅的本领一流。

可别说，这时候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。

“赵县长，市里的张书记，下周还来吗？”

“来。”

赵庆丰的声音忽然稳了，

“张书记说了，下周二来。到时候，正阳县的事，就不是某些人一个人说了算了。”

钱德茂深吸了一口气。“那我再等等。”

“嗯。这几天，你老实点，别让人抓住把柄。医院那边的人，该撤就撤，该躲就躲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钱德茂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靠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水晶吊灯在晨光中已经不再闪烁，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，落在地毯上，像一条窄窄的河。
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庆丰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“张书记下周来。”

张继文，市纪委副书记，正阳县起家，在市里有话语权。

他来了，就能把周正南压住。

周正南被压住了，陆修远就翻不起浪了。

他睁开眼，拿起茶几上的酒杯，将杯里剩的酒一饮而尽。

酒是凉的，涩的，但这次他没觉得难喝。

……

帕萨特车拐进翰林苑，停在联排别墅门口。
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，落在陆修远的肩膀上，橘黄色的，透着一股暖意。

宋明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，坐在驾驶座上，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眼前这栋三层的联排别墅。

米白色的外墙，灰色的瓦顶，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，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门口铺着防滑地砖，台阶上放着一盆绿萝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
他在正阳县住了大半辈子，知道这个小区住的是什么人。

不是老板，就是当官的。

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，住在这里，和周书记的司机住在一起，哪怕是租的。

宋明把钥匙拔下来，转过头，看了陆修远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问号，有答案。

他没说话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
陆修远也从车里出来。

李大奎早一步从车上下来，替他拉了车门。

陆修远站在台阶上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他伸手整了整衣领。

“宋局长，今晚辛苦您了。”

宋明摆摆手：“应该的。你早点休息，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
陆修远点头。

宋明不再多说，转身上了车，发动，倒车，掉头。

车子驶出翰林苑大门的时候，尾灯闪了两下，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。

宋明开着车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渐渐远去的别墅，心里那点猜测，变成了笃定。

李大奎走到陆修远身边，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从派出所带回来的那本被砸变形的电话簿。

那是他的坚持，即是物证，也算是个纪念。

“修远，进去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
两人上了台阶。

李大奎从兜里掏出钥匙，开了门，开灯。

陆修远换了鞋，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
他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
刘凤鸣的，黎雪竹的。

他先点开刘凤鸣的。

【黎雪竹和张雯都送到了。我也到家了。】

陆修远回了一条：【辛苦了，抓紧时间休息。】

对面回得很快：【你也是。今晚过得很愉快。】

陆修远看着这行字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
刘凤鸣这个人，骨子里是个乐观派。

在柳树沟待了三年，没人管没人问，他种苹果、修路、搞电商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
今晚在派出所被关了几个小时，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“过得很愉快”。

他所谓的愉快，不是吃了什么好的、喝了什么好的，

是看到那些恶人被控制起来，是看到正义终于有人替他撑腰，是看到自己没跟错人。

陆修远把手机收起来，转身看向李大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