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显示三个字：周正南。

一旁的宋明也看到了，马上看向陆修远。

陆修远没有着急接，等它响了两声，才接起来，语气平稳。

“周书记。”

“修远，展涛刚跟我汇报了，你那边怎么样？”

周正南的声音不大，语气很稳，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。

“没事了。宋局长亲自来了，问题已经解决。”

“具体情况，展主任跟我说了些。你把人带回来，好好休息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
陆修远应了一声。

周正南没有挂电话，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让宋明接电话。”

陆修远把手机递给宋明：“周书记找您。”

宋明一愣，随即接过电话，走到门厅尽头的窗户边。

窗外的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灰白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他站得笔直，像在听训示。

“周书记，我是宋明。”
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宋明连着应了几声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我明白……”

“这件事，我会一查到底……”

“是……全县公安队伍，我会立刻部署整风肃纪行动……请您放心。”

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还给陆修远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，但也更坚定了。

“陆秘书，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
宋明亲自走到门口，拉开帕萨特的后车门。

这个动作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吴副所长坐在警车里，看见了这一幕，腿一软，差点从后车座滑下去。

白警长低着头不敢看，但督察队员推了他一把，他抬起头，刚好看见宋明拉开车门、陆修远弯腰上车的那一瞬间。

他的脸色灰白，像墙上的石灰。

赵刚、孙红兵和几个督察队员面面相觑。

他们从未见过宋明对人如此客气，哪怕是市局的领导下来检查，宋明也只是礼节性地握手，从不会恭敬到这种程度。

陆修远弯腰上了车。

黎雪竹和张雯被请进了后面那辆车，刘凤鸣坐在副驾驶，李大奎被宋明安排坐在陆修远旁边。

宋明亲自开车。

车子发动，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院。

院门口，几个值班警员站成一排，目送那几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
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，表情各异，有人若有所思，有人满脸茫然，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吴副所长被押在警车里，从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
他想起钱德茂许的那些好处，想起自己给白警长下的那些命令，想起陆修远坐在审讯室里平静得像一潭泓水的样子。

他终于明白，从陆修远踏进城关派出所的那一刻起，他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。

不是今天，就是明天，早晚的事！

他闭上眼，靠在后座上，不再挣扎了。

……

县城的某个高档住宅区，顶层复式楼里。

钱德茂靠在沙发上，手里夹着一根雪茄，没点。

茶几上摆着一瓶开过的红酒，杯子里的酒已经醒好了，深红色的，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

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到最小，屏幕上播的是一部老电影，黑白画面，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
他没睡，在等消息。

手机响了。

他拿起来一看，是大光头的号。

他接起来，还没开口，那头就传来了大光头急促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惶恐。

“钱总，出事了！宋明亲自去了派出所，把那个秘书接走了！吴副所长和白警长都被抓了！督察队的人来了医院，秦法医已经被带走了，那几个兄弟也被控制住了！”

钱德茂猛地站起来，雪茄掉在地毯上，滚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
“你说什么？宋明亲自去了？”

“是！我听所里的人说，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给那个秘书道歉！你都不知道，那个秘书是什么来头，宋明对他都客客气气的！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，宋明给他拉车门，亲自送他上车！”

钱德茂的手在抖，他把手机换到左手，右手按在茶几上，稳住自己。

茶几上的酒杯晃了一下，酒洒出来几滴，在深色的桌面上浸出一小片暗红。

“大光头，你现在在哪？”

“我在医院后门。他们还在里面，我没敢进去。钱总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
“你先撤，躲起来，不要跟任何人联系。等我的消息。”

“可是那几个弟兄……”

“我说了，等我的消息！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传来大光头的声音，带着惶恐和不甘。

“好……好，我躲。钱总，你可不能不管我们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，有人在喊“站住”，

有脚步声，有对讲机的电流声，皮鞋踩在地面上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
“你们干什么？不关我事！我只是来看病的……”

大光头的喊声越来越远，像是被人拖走了，声音断断续续，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模糊。

有挣扎的声音，有手铐扣上的脆响，咔哒一声，隔着一根电话线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电话被强行挂断了。

“喂？喂？”

钱德茂对着话筒喊了几声，回应他的只有忙音，嘟嘟嘟，像催命符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一屁股坐回沙发上。

沙发很软，但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堆棉花上，整个人往下陷，怎么也坐不稳。

茶几上的红酒还在醒着，他猛地坐起，端起来喝了一口，酒是涩的，酸，不好喝。

他把杯子放下，站起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小区很安静，路灯昏黄，树影婆娑。

远处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涌上来，把夜色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道口子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大。

他想起赵庆丰说的话。“陆修远这个人，邪门。你小心点。”

他当时没在意。
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能有多大本事？

省考第一，被赵建臣顶了，又被周昭捞回来。

周正南上任当天，门前堵门被他变成欢迎仪式。

在信访会上把积案理清楚，把上访户治得服服帖帖。

赵建臣被他送进了看守所，田家俊、李梓铭、马明达、方明，一个接一个倒下了。

现在，难道，轮到他钱德茂了？

他想起在电话里大光头最后说的那句话，“你都不知道，那个秘书是什么来头。”

是啊，他到底是什么来头？

一个外地人，在正阳县没有根基，没有背景，凭什么让县公安局长半夜亲自到派出所捞人，凭什么？

他又想起赵庆丰昨天跟他说的话。“市纪委的张书记下周就来。到时候，周正南自顾不暇，谁还管一个小秘书？”

张继文是赵庆丰的后台，是他在市里的靠山。

但现在，张继文还没来，陆修远已经把正阳县搅得天翻地覆了。

他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，转过身，走回沙发边，拿起手机。

屏幕上还有大光头打来的那条通话记录，显示已接，时长四分钟。
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，然后划开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号码。

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