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看着陆修远，点了点头：

“陆秘书，你说。”

陆修远指了指蹲在地上的白勇：

“刚才白警长说的那个什么县医院的鉴定报告，两个轻伤，四个轻微伤，我怀疑有人造假。”

他看向身后的李大奎：

“李大奎同志，刚入职县委办小车班，下了班后我们为他庆祝聚餐。”

“他当时为保护两位女同志惩治那几个混混时，我在现场。他出手极有分寸，绝对不可能造成轻伤。如果不是法医配合，根本出不来这种报告。”

李大奎迈前一步，适时插话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特种兵特有的坚定：

“宋局长，陆秘书说得对。我出手时明显搂着劲，根本没想怎么样，否则他们现在应该在ICU里躺着，而不是在病房里讹人。”

宋明看了李大奎一眼，随即眼睛眯了一下。

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，这种把戏简直是小儿科。

混混受伤，找关系法医做鉴定，把轻微伤写成轻伤，再收买派出所的不良警员里外勾结，连骗带吓唬，以此来要挟对方赔钱、逼对方就范。

这种“套路”他在基层见得太多了。

但他万万没想到，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丑事竟然发生在他眼皮底下，还跟县委书记的秘书扯上了关系。

他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督察队员再次下令，语气森寒：

“马上去县医院，把今晚值班的鉴定医生带回来。还有那六个住院的混混，全部控制，一个不准跑。”

一名督察队员应了一声，带上法制科两名警员，快步出楼，上了车，直奔医院而去。

宋明转过身，看着陆修远，语气放缓了不少：

“陆秘书，医院那边你放心。那些造假鉴定报告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陆修远微微点头：“谢谢宋局长。”

大厅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偶尔传来的电流声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
被铐住的警员蹲在墙角，像一群霜打的茄子。

吴副所长蹲在最前面，警服皱巴巴的，帽子掉在地上，也没人敢帮他捡。

白警长蹲在他旁边，铐住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那几个辅警缩成一团，瑟瑟发抖，活像几只被雨淋湿了的落汤鸡。

楼下的警员们靠着大厅墙壁，真真地看着这一幕。

他们有的人在庆幸自己今晚没参与，有的人在偷偷用手机拍，又怕被督察看见赶紧收起来。

他们再看陆修远时的神情彻底变了。

不再是刚才那种看嫌疑人的打量，而是见了大人物之后本能的敬畏。

能让宋局长半夜亲自到派出所捞人，还能让督察把副所长和警长全部铐走，这个人，绝对不是他们能惹得起。

宋明看着陆修远，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李大奎身上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

“李大奎，你一个人，真的打倒了六个，还搂着？”

李大奎看了陆修远一眼，笑了笑，谦虚地说道：

“这跟我们在部队上的训练，差远了。也就是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
宋明看着他，又看了看陆修远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
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。

京都那些世家子弟下基层时，身边总会跟着一些从部队出来的人。

不是司机，是贴身保镖。

他看着李大奎站立的姿势，腰背挺直，重心微微前倾，双手自然下垂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老茧。

这是长期摸枪的人才会有的手。

他看着陆修远站在那里的样子，白衬衫皱了，衣领上有灰，但腰背挺得笔直，目光平静，像刚才被关在审讯室里的不是他。

宋明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客气，从客气变成了亲近。

“陆秘书，这个李大奎，不简单啊！”
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点东西，不是恭维，是那种看透了但不说透的了然。

陆修远没接话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
刘凤鸣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在柳树沟待了三年，没见过这些。

现在他看着陆修远站在正阳县公安局局长面前，不卑不亢，从容淡定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，风吹不倒。他跟着这样的人，值了。

黎雪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陆修远的背影，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她想起今晚在烧烤店洗手间门口，那几个混混围过来的时候，她心里不是不怕，但她知道，他一定会来。

不是猜的，是笃定。

从他站在政务广场的台阶上被红旗车接走，从在组织部报到时第一次面对面，从他在县委门前被上访户围着鼓掌，她就知道，这个人绝对值得追。

张雯站在黎雪竹旁边，眼眶还红着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害怕变成了兴奋。

她又开始小声对黎雪竹八卦：“雪竹，你看见没有，那个姓白的脸都绿了。活该，谁让他打人。”

黎雪竹看了她一眼，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。

门厅那头，被控制起来的吴副所长、白警长等人，听到宋明跟陆修远、李大奎寒暄，一个个目瞪口呆。

吴副所长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想起钱德茂说的“一个外地来的秘书，翻了天又能怎样？”

现在天没翻，他的天先塌了。

白警长蹲在那里，双腿发软。

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
不是从今天开始完的，是从替钱德茂充当打手那一天开始完的。

眼镜警员蹲在角落里，双手抱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
高个子警员站在窗户边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
他想起自己伸手要夺陆修远手机的那一幕，如果当时真的抢了，现在就不是蹲在这里的问题了。

两个年轻的督察队员把吴副所长往车上带的时候，低声议论着。

“这个陆秘书，什么来头？宋局亲自来捞人，还当面道歉。”
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宋局这么客气的，在正阳县没几个。”

“你没看见那个司机，一个人干倒六个，还说搂着劲。这种人，给县委书记开车，你信？”

“别说了，干活。”

他们把吴副所长塞进警车，关上车门。

吴副所长从车窗里往外看，看见宋明站在门厅里，正跟陆修远说着什么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惹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人。

白警长被带上另一辆车的时候，路过陆修远身边，低着头，不敢看。

他的腿在抖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
就在这时，陆修远的手机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