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，钱德茂好不容易睡着了，

但，没多久，就醒了。

是被噩梦惊醒的。

梦里，宋明带着督察闯进他家，翻出保险柜里那些账本，一摞一摞往证物袋里装。

他喊不出声，动不了，像被人按在水里，

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走。

惊醒的时候，他后背全是汗，睡衣湿透了，贴在脊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
他坐起来，点了根烟。

打火机的火苗，闪了一下，照出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。

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，显示早上六点四十三分。

说明他刚睡了不到一小时。
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赵庆丰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。

【张书记周二到。你稳住，别乱动。】

消息收到之后，他追了一条：【要不要提前准备点什么？】

赵庆丰没回。

钱德茂把烟抽到一半，掐灭了，扔进烟灰缸。

烟头在缸底滚了一下，冒出一缕青烟，散了。

他下了床，光着脚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

天已大亮，小区很安静。

他的奔驰S停在楼下，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霜，在晨雾中泛着冷光。

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洗漱。

早上八点，钱德茂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的电脑屏幕开着，是一家工程公司的官网首页，页面上的项目案例图片全是网上下载的。

这家公司是他侄子挂靠的，注册资金五百万，实缴零，办公地址就是他这栋楼的另一间办公室。

他把公司做成了一个空壳，专门用来承接宏远置业分包出去的土方工程，把利润从左手倒到右手，再从右手倒到口袋。

或者支出去，喂了那些养不熟的官员。
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一个号。

“老刘，后天市里张书记来县里，你那边的人都给我管住嘴。这几天不准出去喝酒，不准在街上晃，手机保持畅通，随叫随到。大光头和秦法医的事很可能兜不住，别再给我添乱。”
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，钱德茂嗯了一声，挂了。

他把座机放回去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
吴德胜和白勇被督察带走了，不知道会交代多少。

秦法医在看守所里，能不能抗住，很难说。

大光头在警察的围追堵截中，还是跑了。

手机打不通，不知道藏到哪个犄角旮旯了。

那几个弟兄被控制在医院，应该会重新做伤情鉴定。

钱德茂不在乎他们，他在乎的是，这些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，会不会牵扯到赵庆丰。

如果赵庆丰倒了，他也就完了。

他睁开眼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

水是早上泡的，还是温的，枸杞沉在杯底，红艳艳的，像一粒粒小珊瑚。

他盯着那些枸杞看了几秒，忽然觉得恶心，重重叹了一口气，把杯子放下了。

……

周一的清晨，正阳县的天空阴沉沉的，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抹布，拧不出水，却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
县府大院里的气氛比天气更诡异。

平日里这个时候，走廊上应该充斥着各路人马打招呼、送文件的嘈杂声。

但今天，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偶尔有人走过，也是脚步匆匆，眼神飘忽，生怕跟谁对视上了惹一身骚。

这种低气压的源头，来自一条刚刚从县委那边传开的消息：

市纪委副书记张继文，明天就要带队下来督导检查。

不是普通的调研，是“专项督导”。

这三个字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，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懂。

这意味着手里握着尚方宝剑的人，要下来砍人了。

县长办公室里，赵庆丰正靠在真皮转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茶杯。

他对面坐着钱德茂。

这位前两天还在派出所风波中，吓得尿裤子的房地产老板，此刻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，但眼神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。

“老钱，把你那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。”

赵庆丰吹了吹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，语气慢条斯理，

“派出所那点破事，翻篇了。宋明那是被周正南逼急了咬人，但在市里，还没人敢动我的盘子。”

钱德茂赔着笑脸，身子前倾：

“赵县长，我是真怕了。那个陆修远……简直是个妖孽。再加上那个新来的书记周正南，咱还不摸底，您这次可得稳住啊。”

“稳住是肯定的。”

赵庆丰放下茶杯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

“张书记这次来，名义上是查作风建设，实际上是给周正南立规矩。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烧得太旺容易燎着手。张书记就是来帮他‘灭火’的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正在探头探脑的中层干部，冷哼一声：

“只要张书记的态度摆出来，正阳这盘棋，还是我说了算。”

他转过身：“你回去告诉下面的人，把尾巴夹紧了，但也别太怂。”

“我争取请张书记去你们企业走一趟，那是最好的背书，看今后谁还敢动你。”

“你是咱们县成功的企业家，该汇报的成绩要汇报，该反映的‘困难’也要反映。”

钱德茂心领神会，连连点头：

“明白，明白！这就叫借力打力！”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正阳县委大院，氛围跟往常也有些割裂。

与往常干部们大多踩着八点整的打卡点慢悠悠到岗不同，今天主楼所有办公室灯火全开，

走廊里脚步声来回穿梭，翻纸的哗啦声、压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。

没人正式通知，也没人下达紧急工作指令，所有人都自发提前到岗。

体制内的氛围从来不用官宣。

越是没人说话、全员紧绷，越说明要有大事落地。

书记办公室，房门紧闭。

周正南端坐办公桌后，手里拿着那份刚送来的市纪委明传电报。

上面盖着红章，抬头是“关于开展基层作风建设、信访积案、营商环境专项督导的通知”。

通知写得很正规，措辞严谨，条理清晰，处处都合规。

但周正南在看到这份合规的文件之前，就预判出了不合规的东西。

督导组带队的是张继文，市纪委副书记，正阳县走出去的干部。

他来正阳，不是来督导工作的，是来给赵庆丰撑腰的，是来敲打他周正南的。

他把通知放在桌上，拿起座机，拨了几个号。

不到十分钟，展涛、纪长河、周昭先后到了。

四个人坐在沙发上，茶几上摊着那份通知。

陆修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笔握在手里，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正南。

他知道，又一场战斗，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