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南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

这是他的习惯动作，

敲得快，说明心里有数；敲得慢，说明正在斟酌。

“张继文这次来，名义上是督导三项工作，实质上是来给赵庆丰站台，也是来给我们新班子立规矩。”

“‘四不两直’是表面说法，他真正要看的，不是我们的工作做得好不好，是我们听不听话。”

展涛端起茶杯，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
“周书记，城关派出所的事还没凉透，张书记这时候来，肯定有淡化此事，包括赵建臣那个案子，甚至不让它继续发酵的成分。”

纪长河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。

“张继文在市纪委干了八年，从室主任做到副书记，业务上是真懂。他查过的案子，很少有翻车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但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查案，是审时度势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，不会轻易贸然行动。”

“这次他亲自带队来正阳，说明他已经决定要下场了。不是走过场，上次给咱们打了两次招呼都没管用，这明显是要真刀真枪地跟咱们过招。”

周昭靠在沙发上，双手抱胸，语气不急不慢，但异常果决：

“任何人，要是敢突破组织原则，我们也不是没有路。市里不行，往省里走。省里不行，往上面走。正阳县的事，不是谁想盖就能盖住的。”

周正南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亮得晃眼。

陆修远手上一个字没记。

笔，已经挂在本子上。

这样的谈话，绝不能记录，当秘书的，必须懂得这些分寸。

他一直在听，在想。

四个人说完了，屋子里沉默了几秒。

陆修远似乎想到了什么，嘴角微微一勾，明显在笑。

这一微小的表情，被周正南敏锐捕捉到了。

周正南看着他：

“修远，你笑什么？”

“没，没笑什么。”

陆修远翻开笔记本，本想掩饰一下，觉得不妥，又合上了。

“没关系，说说看，随便说。”周正南给了他一个机会。

这在三位常委面前，绝对是破例。

陆修远决定抓住这个机会。

他想了想，迎着周正南的目光，坦然道：

“周书记，我有个感觉。张书记这次来，不是来查案的，是来控场的。”

“查案是纪委的工作，控场是政治。他要控的不是案件本身，是县委常委们的风向，是全县干部的人心。”

“有的人，在正阳县经营了十几年，根基深，人情多，张继文一来，那些墙头草就该重新掂量了。”

“他们不怕周书记您，他们怕张继文。因为张继文手里握着纪委的权，今天不听话，明天就被查。”

在座的，都知道陆修远“有的人”指的是谁。

他顿了顿，看着周正南。

“所以，我个人的看法，本次督查，应该是重谈话、轻台账，重风向、轻实绩。”

“张继文不会在我们干了多少事上挑毛病，他会在我们怎么干、谁支持、谁反对这些事上做文章。他要的不是数据对不上，是人心对不上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展涛看着陆修远，眼里满是意外，更有惊喜。

没想到，陆修远竟然有这么深的见地，而且，相当敏锐。

纪长河把眼镜戴上，又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

周昭笑了一下，那笑容不大，但很真。

“修远，你这脑子，不去纪委可惜了。”

陆修远冲他笑了笑，没接这个话茬。

“我的建议是，以不变应万变。张继文要查什么，我们给什么。他要谈什么，我们谈什么。不回避，不推诿，不卑不亢。”

“正阳县的各项工作，我们做了什么，做成了什么，数据、台账、现场，都在。不怕他看，不怕他问。他越是想在人心上做文章，我们越要把工作做实。人心不是靠吓的，是靠做的。”

周正南听完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，这次敲得快，笃笃笃，像马蹄声。

“修远说得有道理。这样，”

他看向展涛：“展主任，你牵头准备材料，所有台账再过一遍，不要有遗漏。”

又看向纪长河：“长河同志，纪委那边的案子材料，张继文问什么答什么，不该说的不说。”

又对周昭说：“周部长，干部谈话的事你盯着，谁说了什么，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“总之，以不变应万变，堂堂正正，一切按规矩来。至于其他，我来应付。”

三个人站起来，出了办公室。

门关上，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正南和陆修远。

周正南拿起桌上的通知，又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
“修远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不是临时想的吧。”

陆修远没否认。

“从知道张继文要来那天开始，就在想。他先是给纪长河施压，又亲自给你打电话，没管用。他来正阳，不是为了督导，是为了控盘。”

周正南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跟你父亲，越来越像了。”

陆修远笑了笑，手指微动，没接话。

周正南摆摆手。

“去吧。把汇报材料再审一遍，不要有什么纰漏。下面的事，也得有人盯着。”

陆修远站起来，退了两步，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
走廊里很安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。

他刚到秘书办公室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掏出来一看，刘凤鸣的消息。

【修远，下班后老地方见。我查到点东西，跟市纪委有关。】

陆修远回了两个字。【好。】
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拿起水杯，往水房走。

路过综合科门口的时候，门开着，张雯不在，黎雪竹也不在，只有刘建军一个人坐在工位上，翻着报纸，茶缸子摆在右手边，冒着热气。

刘建军听见脚步声，从报纸后面探出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
陆修远接了水，回到秘书办公室，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汇报要用的材料。

督导组的接待方案、行程安排、汇报材料，展涛那边已经在准备了，他这边要把周正南的个人汇报再过一遍。

汇报稿是上周定稿的，他看了三遍，觉得没问题。

现在又打开，从头到尾再看一遍。

周正南叮嘱的对，要做到万无一失。

傍晚六点，那家“绝味面馆”。

陆修远到的时候，刘凤鸣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
还是靠窗那个位置，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，一碟花生米，一碟拍黄瓜，两瓶汽水，没开。

刘凤鸣手边，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，鼓鼓囊囊的，拉链开着，露出里面一沓纸的边缘。

陆修远坐下，把汽水瓶盖一拧，推了一瓶给刘凤鸣。

“你也不等我，先吃上了。”

刘凤鸣笑了一下，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递过来。
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