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凤鸣看了一眼四周，屋里只有他俩，没有其他客人。

他压低声音：“我在督查室翻旧档案的时候找到的，不是正阳县的档案，是市纪委当年转回来的一份函件，复印件，原件在市纪委存档。”

陆修远接过来，凑着灯细看。

纸上印着“中共吉海市纪律检查委员会”的红头。

内容不长，大意是，正阳县有人实名举报城东新区开发项目中存在违规审批、利益输送，市纪委已将举报材料转回正阳县纪委调查处理，要求“妥善处置、及时反馈”。

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，字迹潦草。

“已转相关科室办理，待查。”

陆修远把那行字和签名看了两遍，记在心里。

刘凤鸣压低声音：

“还有一件事。当年那份举报信的附件，我怀疑还在市纪委。信转回来了，附件没转。如果是被人扣下了，扣在谁手里，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
陆修远把那份函件折好，收进自己包里，

“附件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你继续查，不要声张。张继文明天就到，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要动，等我消息。”

刘凤鸣点头：“你小心。这个人，比赵庆丰难对付。”

陆修远端起汽水瓶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
“再难，也得碰。”

两人把面吃完，扫荡了花生米和拍黄瓜，各自散了。

整个星期一，陆修远就是这样从容度过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此时的正阳官场，早已暗流汹涌。

赵庆丰提前几天，就通过私人圈子，在常委、中层干部圈层悄悄放风，刻意引导着舆论。

广泛传播着，张继文本次督导的核心重点，是整治周正南上任后推行的激进新政，直指新政急于求成、打乱基层节奏、引发队伍人心浮动。

这套话术拿捏得极为精准。

不直接攻击周正南，只挑新政的“适配性”“稳定性”做文章，既规避了以下犯上的嫌疑，又能精准撬动所有心存观望、利益受损的干部心态。

一时间，全县干部圈层彻底躁动。

县委副书记张胜利、常务副县长刘宏达等老牌常委，本就是赵庆丰的老搭档，第一时间私下抱团互通消息。

有人在办公室闭门小聚，统一口径，一致认定市里大佬亲自下场，周正南外来空降、根基尚浅，这次必然落于下风。

众人默契开始疏远周正南，暗中向赵庆丰靠拢，提前站队避险。

政法委书记胡立新、宣传部长李敏、统战部长陈涛一众常委，心态彻底摇摆。

他们在正阳深耕多年，手脚或多或少都有些擦边问题，最怕市里纪委专项督查。

此刻眼见风向逆转，纷纷选择观望，不敢再紧跟周正南，生怕张继文秋后算账。

整个县委班子，肉眼可见地出现阵营倾斜。

全场倒戈的大势里，唯有三人立场坚定，始终站在周正南一侧。

纪委书记纪长河、组织部长周昭、县委办主任展涛。

三人都是实打实的实干派，也是新政的核心推动者。

可他们势单力薄，面对大半常委倒戈、全市督导高压施压的局面，仅凭三人之力，根本压不住全网蔓延的负面风声和观望心态。

大院各个办公室里，随处可见荒诞又真实的职场名场面。

不少中层干部、乡镇一把手连夜赶回单位，扎堆翻改台账、补写汇报材料。

平日里上班摸鱼、下班早退的人，此刻个个化身拼命三郎，熬红双眼疯狂查漏补缺。

有人过度紧张，改错台账日期、填错数据，把上个月的工作内容硬安在这个月，漏洞百出。

办公室老科员靠在工位上，看着这群临时抱佛脚的领导，私下低声吐槽，

妥妥的大型自我感动式加班，平时躺平摆烂，出事就慌忙补救，纯属无用功。

前后的反差感拉满，也精准凸显了基层官场趋利避害的真实人性。

……

周二清晨，七点半。

县委大院门口，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。

虽然说是“四不两直”，但这种级别的领导下来，县里的安保工作还是不得不做。

赵庆丰早早地就到了，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列。
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深沉的微笑。

在他身后，常务副县长刘宏达、副书记张胜利等人也都正装出席，一个个挺胸抬头，眼神里透着股“终于等到大领导”的期盼。

反观周正南这边，只有他和纪委书记纪长河、县委办主任展涛寥寥几人。

显得单薄，却也透着一股子孤傲。

“老纪，你看老赵那架势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接见外宾的。”

周昭在旁边小声吐槽。

纪长河冷哼一声：“装腔作势罢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。

三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组成的车队，缓缓驶入大院。

车身擦得锃亮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
最前面那辆是县里派去高速口接人的帕萨特，后面两辆是市纪委的车，车牌号陆修远提前记在了本子上。

车队在办公楼前停稳。

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，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踏在了地面上。

紧接着，一个身材微胖、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
他戴着金丝眼镜，深色夹克，白衬衫，系着领带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看起来文质彬彬，像个大学教授，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个铁面无私的纪委副书记。

这就是张继文。

周正南走上前，伸出手：“欢迎张书记来正阳指导工作。”

张继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，更多的是公事公办：

“正南同志，辛苦了。这次下来，主要是看看基层工作的实际情况，希望能看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
“一定如实汇报。”周正南不卑不亢。

两人握手，对着镜头微笑。

闪光灯闪了两下，县委宣传部的干事端着相机，弓着腰，把这一刻定格了。

张继文松开周正南的手，转向赵庆丰。

赵庆丰立刻迎了上去，热情地伸出双手：

“张书记，一路辛苦！”

张继文握住赵庆丰的手，用力晃了两下，笑道：

“老赵啊，好久不见。正阳的变化很大嘛，看来你在正南同志的带领下，工作做得不错。”

这句话一出，站在后面的刘宏达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。

还没开始检查呢，基调就定下了：肯定赵庆丰。

寒暄过后，张继文并没有急着进楼，而是站在车旁，目光扫视了一圈迎接的队伍。

他的视线略过那些满脸堆笑的常委，最后停留在了站在周正南侧后方、手持文件夹的年轻身影上。

那是陆修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