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涛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，

纪长河的脸色沉了下来，

周昭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
这哪里是督导会，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“批斗会”，而且是不带脏字的那种。

赵庆丰坐在一旁，神色淡然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，但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周正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坐在那里，腰背挺直，目光平视张继文。

等张胜利和刘宏达说完了，他才开口，带着县委书记固有的威严：

“张书记提的‘温度’和‘节奏’，我完全赞同。正阳县的工作，我们一直在按这个思路推进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乡村振兴、信访积案、营商环境，每一项工作都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和路线图，分阶段、分步骤实施，不是一哄而上。”

“基层干部的压力，我们也在关注，该减负的减负，该支持的支持。张书记这次来，正好帮我们把把脉，看看哪些地方做得不够，哪些地方需要调整。”

话接得天衣无缝。

不反驳，不辩解。

把张继文的“批评”转化成“指导”，

把张胜利和刘宏达的“抱怨”转化成“工作建议”。

在座的人听了，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头，有人不动声色。

张继文看着周正南，嘴角的笑没变，但眼底的那层东西更浓了。

他点了点头，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
“正南同志说得很好。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，直接开始工作。”

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，看了一眼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后排，落在陆修远身上。

“我们先从现场调查开始，我想先问这位陆秘书一个问题。”

陆修远站起来：“张书记，您说。”

张继文看着他，那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，不锋利，但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你全程跟随周书记落实工作，一线感受最深。你说说，目前基层最大的矛盾，是不是新旧政策衔接不畅、干部适应困难？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
不是一般的安静，是那种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的安静。

堂堂市纪检委副书记，开始的第一个问题，不是问对面的县委书记，也不是他器重的县长，更不是在座的县委常委。

而是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科员，这简直太罕见了。

就算是现场调研，那也得走个程序过场，有个铺垫吧？

这个陆修远，来县里，做了好多惊人之举，已经引起张书记的注意，这下，麻烦大了。

张胜利端着水杯，杯子举到嘴边，没喝。

刘宏达的笔悬在纸上，没落下去。

展涛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
纪长河的眼皮跳了跳。

周昭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陆修远身上。

赵庆丰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嘴角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。

在他们看来，一个刚入职一个多月的小秘书，面对市纪委副书记这种级别的施压，除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，或者慌乱中言多必失，根本别无选择。

最关键的，这是一个送命题。

答“是”，

就等于承认周正南的新政有问题，新旧政策衔接不畅，干部适应困难，就相当于在张继文面前坐实了周正南“急于求成”。

答“否”，

就是当场驳了张继文的面子，顶撞上级领导，否认督导组的判断，以后市纪委来正阳“帮带”的机会多的是。

进也是坑，退也是坑，怎么答都是死路。

常委们都在琢磨。

不是琢磨陆修远，是在琢磨周正南。

他们想看看，这个新来的书记，他的这个“不平凡”的秘书，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丢脸。

周正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
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，没有看陆修远，不是不关心，是不想给陆修远压力。

陆修远站在那里，站了几秒。

他不是神仙，没有预料到张继文会对他突然发难，对于这个陷阱式的问题，他必须在心里快速捋一下。

这几秒钟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终于，他开口了。

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张书记提的这个问题，很精准。新旧政策衔接过程中，确实会有一些不适应。这是正常的，任何变革都会有阵痛。”

张胜利的笔放下了。

刘宏达转过头，看了陆修远一眼。

张继文的笑容没变，但眼底的那层东西更浓了。

“不过，”

陆修远顿了顿，

“正阳县的情况是，阵痛在缩短，成效在显现。乡村振兴试点村的产业项目已经落地，信访积案的化解率在全市排前列，营商环境的满意度比去年同期上升了八个百分点。这些数据，督导组可以随时核实。”

他看了周正南一眼，周正南没抬头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干部适应的问题，我们也在同步解决。周书记来了之后，开了两次乡镇党委书记座谈会，一次县直部门负责人恳谈会，专门听取基层意见。”

“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，不能当场解决的限期答复。我全程参与了这些会议，有一个感受。”

他环顾了一下常委们：“基层干部的抱怨不是因为新政本身，是因为以前没人听他们说话，现在有人听了。他们需要的是倾听，不是等待。”

陆修远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张继文。

“所以，张书记，我的回答是：新旧政策衔接的正常阵痛存在，但正阳县正在主动破局、稳步优化。阵痛在缩短，成效在显现。这个问题，不是矛盾，是过程。”

说完，他坐下了。
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。

张胜利端着水杯的手放下来了，搁在桌面上，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，没洒。

刘宏达把笔放下了，靠在椅背上，脸上的表情变了，从刚才的附和变成了重新打量。

胡立新端着水杯，杯盖搁在桌上，忘了盖回去。

李敏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，这次没划掉，而是一直盯着看，好像上面有什么玄机。

陈涛换了个姿势，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了。

郑文斌的目光在陆修远身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
展涛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杯盖搁回去，发出清脆的瓷响。

纪长河看了陆修远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点赞许。

周昭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赵庆丰脸上的笑容还挂着，但弧度小了一些。

他端起水杯，又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，他没皱眉。

张继文点了点头。

那一下点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“小陆同志说得很好，有理有据，数据翔实。周书记，你带的这个秘书，不简单。”

他说“不简单”的时候，语气跟刚才不一样。

不是客套，是重新评估。

周正南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
“张书记过奖了，他还年轻，需要多学习。”

张继文没再追问陆修远，转向了下一个话题。

但坐在后排的几个常委注意到，他翻文件夹的时候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
那一下很短，但足够说明他在想什么。

几个急于在张继文面前表忠心的干部，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话术，想附和几句对新政的“担忧”。

张胜利先开口了，刘宏达跟着说了，但他们俩的话被陆修远那段回答堵死了，后面的人想接都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