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八点，张继文就准时带着督导组，出现在县委小会议室。

他今天没穿那身笔挺的西装，换上了一件休闲夹克，看起来像个来考察的学者，但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，却比昨天更加锐利。

“周书记，今天咱们不看那些精心准备的展板了。”

张继文一进门，就笑呵呵地对周正南说，

“直接去信访办和廉政教育基地吧。我就想看看最真实的一线情况。”
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直接把其他的路堵死了。

信访积案是出了名的烫手山芋，谁沾谁倒霉；

廉政教育基地虽然光鲜，但稍微懂行的都能挑出形式主义的毛病。

周正南面色不改：“没问题，张书记想看什么，我们就提供什么。”

身后的展涛立即行动，打电话通知，进行布置。

一行人，直奔县信访办。

信访办那栋小楼还是老样子，外墙皮起皮的地方更大了，露出下面的灰砖。

但院子比平时干净了不少，地上的烟头被扫过，花坛边的冬青刚剪过枝，切口还是白的，新鲜的。

接到电话的秦国富，早就候在门口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。

头发梳过了，比平时整齐。

他看见张继文在周正南等一众领导的陪同下走过来，腰板挺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更紧张。

他在信访办主任的位置上坐了五年，经手的积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喝一壶的。

“张书记，欢迎来信访办指导工作。”

张继文点了点头，进了楼。

楼道里的灯全开着，照得走廊比平时亮堂。

墙上的公示栏换了新的，照片、姓名、职务、电话，一排一排贴得整整齐齐。

陆修远走在最后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按照周正南事先的提醒，他昨晚已经来过一趟，看了秦国富准备的台账，又让刘凤鸣协助，把近三年的信访案卷重新归了一遍档。

该补的补了，该改的改了，该删的删了。

不是造假，是整理。

很多材料本来就该那样，只是以前没人做。

信访接待室不大，能坐二十来人，一下子挤满了。

张继文在长条桌的主位坐下，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刘振国坐他左边，信访举报室副主任王海坐他右边，办公室联络员陈曦紧挨着坐，面前摊着笔记本，笔握在手里。

周正南坐在张继文对面，展涛和纪长河坐他两边。

秦国富站在桌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搓着。

“秦主任，把近三年的信访积案台账拿过来看看。”

张继文没看秦国富，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上，叶片有些发黄，边角卷曲，像是在思考从哪里下手。

秦国富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翻开第一页：

“张书记，这是近三年信访积案的汇总表。总共二十八件，已办结二十二件，还有六件正在办理中。”

张继文没看汇总表，抬头看着秦国富：

“把周书记上任当日堵门事件的案卷拿过来。”

秦国富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他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几页纸，递过去。

“张书记，这是当天事件的完整记录。包括现场处置情况、信访人的诉求、后续处理结果。”

张继文接过去，一页一页翻。

翻得很快，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。
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。

“这个案子，是谁主办的？”

对面纪长河接话：“张书记，是我牵头，信访办配合。”

张继文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处置意见是‘查处冒充陆修远发短信的人’。查清楚了吗？”

“查清楚了。冒充陆修远发短信的是两个人。徐小雨提供了手机卡，赵建臣编辑了短信内容。两人均已依法处理。徐小雨记过、警告、延期转正一年。赵建臣涉嫌违法犯罪，已移送公安机关。”

张继文的嘴角动了一下，说不出是笑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翻到下一页，又问：

“赵建臣是赵县长的儿子。你们查他的时候，有没有考虑过赵县长的感受？”

这问题，已经超出了工作范畴，而且相当的赤裸裸。

可他是市纪检委的副书记，现场最高的领导，就算这话不那么正规，也没人可以质疑。

相反，更多的人，都是下意识地思考，这个问题盖如何回答，就像考试题一样。

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一下。

展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，纪长河的笔在纸面上搁住了，秦国富的额头冒出了汗。

纪长河与周正南交换了一下眼神，很快，几乎难以捕捉。

随后，他说话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

“我们查案，只认事实，不认人。赵建臣违法，该查就查。赵庆丰同志作为父亲，主动写了检讨，态度诚恳，组织上已经对他进行了通报批评。”

张继文没接话，把案卷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
他转过头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，最后落在陆修远身上。

他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，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，笔握在手里，没写。

“小陆同志，那个冒充你发短信的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
陆修远抬起头，看着张继文：“认识。徐小雨是我大学同学。赵建臣是我到正阳县之后认识的。”

“他们为什么要冒充你？”

陆修远沉默了一秒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判断对方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。

“张书记，这个问题，办案人员已经问过他们了。他们的交代材料在案卷里。我不方便替他们回答。”

张继文看着他，看了一瞬，收回目光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继续。”张继文没有再追问，换了话题。

纪长河把后面几个案子的情况汇报了一遍。

张继文偶尔点一下头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。

刘振国和王海轮流翻了十几本案卷，一本一本看得很仔细，但没找到任何问题。

不是找得不仔细，是真的没有。

每个案子的时间节点、处置流程、汇报层级、后续跟进，清清楚楚。

连最容易被忽略的夜间信访处置记录都补全了，日期、时间、值班人员、处置结果，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。

这个功劳，当归于刘凤鸣。

他在督查室，知道工作短板，更精通信访流程。

刘振国翻到第五本案卷的时候，看了旁边的王海一眼。

王海也在翻，翻了两本，合上了，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茫然。

他翻了十几本案卷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
不是不想写，是找不到可以写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