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胜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行情，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着。

刘宏达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没看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
两个人都在等消息，等信访办那边的消息。

“你说，张书记能找到问题吗？”

刘宏达先开口了。

张胜利关掉股票页面，靠在椅背上：

“找不到也得找。他来正阳，不是来旅游的。找不找得到是能力问题，找不找是态度问题。”

刘宏达没接话。

两个人又沉默了，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
信访办这边已经看完了。

刘振国合上最后一本案卷，把文件夹推回桌中间。

王海也合上了手里的本子，笔搁在一边。

张继文看了他们一眼，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用问，

没找到。

张继文站起来，整了整衣领：“去党风廉政教育基地看看。”

督导组一行，从信访办出发，穿过半个县城，到了城东的党风廉政教育基地。

基地建在县委党校里面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去年刚翻新过。

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，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，上面刻着“清风苑”三个字，红色的。

展涛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
他昨晚在基地待到十一点，把每一块展板、每一段讲解词都过了两遍。

该换的展板换了，该改的讲解词改了，连讲解员的服装都重新换了一套。

张继文下了车，看了一眼那块石头，没说什么，走了进去。

一楼大厅，展板上是正阳县党风廉政建设的成果。

组织架构、制度文件、典型案例、警示教育，一应俱全。

讲解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孩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，头发盘起来，说话语速不快不慢，声音不大不小。

张继文听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

“这些案例，都是正阳县本地的？”

展涛接话：“是的，张书记。近五年来查处的典型案例，全部是正阳县本地的。包括科级干部、村级干部的违纪违法案例。做了脱敏处理，不影响办案，但对干部有警示作用。”

张继文点了点头，走到二楼。

二楼是廉政文化展区，墙上挂着书法作品、廉政漫画、家风家训。

有一幅字写的是“清正廉洁”，落款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。

张继文在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，转身问了一句。

“这个基地，一年接待多少人？”

“去年接待了三千二百人次。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全覆盖，乡镇、村社干部轮训了一遍。”

展涛翻开文件夹，看了一眼数字，合上后回答。

张继文没再问，上了三楼。

三楼是会议室和廉政谈话室，走廊尽头有一间放映室，屏幕上正播放一部廉政教育片。

张继文站在门口看了几十秒，转身下楼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看着周正南。

“基地搞得不错。内容实，形式新，教育效果好。”

周正南点头。“张书记过奖了。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。”

张继文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的瞬间，他的脸沉了下来。

心里很是不甘。

他在信访办翻了十几本案卷，没找到漏洞。

在基地转了半个小时，没挑出毛病。

不是他不想挑，是挑不出来。

每一份材料都有人提前准备好了，每一个细节都有人想到了。

能做到这个程度的，不仅是展涛，也不光是纪长河，更不单是周正南的一个指令。

他拿起手机，给赵庆丰发了条消息。

【下午的约谈，你那边安排好。谁说什么，谁不说什么，心里有数就行。】

赵庆丰回了两个字：【明白。】

张继文把手机放下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。

车窗外，阳光很好。

正阳县的街道很安静，行人不多，车辆不多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
但张继文知道，这平静的水面下，有人在往深处游。

陆修远陪着周正南，坐在最后一辆车上，旁边的座椅上放着一个公文包。

包里装着昨晚他一个人整理到凌晨的材料。

信访积案的所有底稿、党风廉政教育基地的全部台账、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的答案。

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做这些事，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，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犯错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黎雪竹的消息。

【听说张继文在信访办翻了半天，什么都没翻出来？】

陆修远回了一个字。【嗯。】

【那你应该高兴。】

陆修远想了想，回了两个字。【还早。】

对面发了一个笑脸，没再回了。
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窗外。

张继文的公务车在前面，黑色的，车牌号他记得很牢。

这个人比他想的难对付，不是因为他官有多大，是因为他有耐心。

他不出昏招，不露破绽，一步一步地走，一步一步地试探。

这样的人，不容易被打倒。

但也不是不能打倒。

只要他露出了马脚，哪怕是一丝一毫，就是他输的时候。

车队拐进县委大院，停稳。

陆修远下了车，站在车门旁边，等着。

下午的约谈才是重头戏，一对一，逐个摸底。

张继文会问什么，赵庆丰做了哪些安排，常委们会说什么，谁会在背后捅刀子，谁会守住底线。

这些事，他管不了。

但他能管住自己的嘴，不该说的话，一个字都不会说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有点刺眼。

他眯了一下眼睛，看着那辆黑色公务车。

张继文下了车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
他看了陆修远一眼，那一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

里面有犀利，也有探究，还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
陆修远站在车旁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。

风从院子里吹过来，带着老槐树叶子摩擦的声音，沙沙沙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黎雪竹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【下午的约谈，你会被叫进去吗？】

陆修远想了想，回了一句。

【我不是常委，也不是乡镇一把手。他叫我也没用，我什么都不说。】

对面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

陆修远把手机收起来，走进办公楼。

下午的事，下午再说。

现在，他要去食堂吃午饭。

红烧肉的香味从一楼飘上来，他的肚子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