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，黎雪竹正小心地用热水洗餐具，似乎没在意他下意识的动作。

张雯遗憾地看着陆修远的手，缩了回去。

她不情愿地放下菜单，瞥了刘凤鸣一眼，嘴巴一撇：

“陆哥为你着想，你个葛朗台，好不容易请客，本来想好好宰你一顿来。那就这些吧。再来几瓶啤酒。”

黎雪竹看出张雯是故意的，停下洗杯子，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。

张雯装作没感觉，继续翻菜单。

刘凤鸣举了下手：“我不喝酒，不能酒驾。”

李大奎也说不喝。

黎雪竹要了一瓶饮料。

陆修远要了一瓶啤酒。

菜上得很快。

水煮鱼一大盆，红油翻滚，花椒浮在面上，香气直冲鼻子。

辣子鸡堆成小山，辣椒比鸡块多，真正的在辣椒里找鸡，红彤彤的，看着就辣。

干煸豆角绿得发亮，豆角皮皱巴巴的，裹着肉末和花椒粒。

毛血旺里鸭血、毛肚、午餐肉、豆芽，满满当当。

张雯夹了一块水煮鱼，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吸气，但舍不得吐出来。

“哇塞，好好吃啊。简直太爽了！”

她又夹了一块，转头劝陆修远：

“陆哥，快吃，太好吃了。”

有黎雪竹在，她不敢给陆修远夹菜。

陆修远夹了一筷子，慢慢嚼。

黎雪竹坐在他对面，夹菜的动作很慢，每样菜只夹一点点，放在碗里，慢慢吃。

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陆修远身上，看他的表情，看他夹菜的频率，看他吃辣的时候有没有皱眉。

辣子鸡她吃了三块，陆修远吃了一块，喝了两口水。

她端起饮料杯，喝了一口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
果然如此。

她没觉得辣子鸡有多辣，心里却是甜甜的。

张雯注意到了黎雪竹的目光，嘴里塞着一块毛肚，含混不清地说。

“雪竹，你老看陆哥干嘛？他脸上有花啊？”

黎雪竹白了她一眼，没接话，端起饮料杯又喝了一口。

张雯碰了个无趣，转头找刘凤鸣的茬：

“刘凤鸣，你那个豪车，明天借我骑骑呗。我也省得走路了。”

刘凤鸣摇头：“不借。新车，还没上牌。”

“小气。”

“不是小气。是你骑车不靠谱。上次骑共享单车，眼看着十几米外一个老大爷，你都能直直地撞上去，嘴里只会不停地喊哎哎哎。”

李大奎大笑了一声，筷子差点没拿住。

张雯白了刘凤鸣一眼，不说话了，低头扒饭。

刘凤鸣倒了一杯饮料，举起来：

“修远，这杯敬你。车的事，谢谢你！”

陆修远跟他碰了一下：“谢啥？工作需要。”

吃了一会，张雯突然想起来什么，嘴里还嚼着辣子鸡，含混不清地说：

“陆哥，你那份材料是从哪搞来的？马胜武在张继文面前说的那些话，你又不在现场，怎么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了？那也太神了吧。”

陆修远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夹了一块辣子鸡，慢慢嚼。

他不可能告诉他们那是林伯的杰作。

有些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黎雪竹看了他一眼，替他挡了一句：

“该你知道的就知道，不该知道的别问。”

张雯紧了紧鼻头，嘶嘶哈哈地，一边辣一边继续吃，不再追问了。

刘凤鸣又倒了一杯饮料，举起来：

“这第二杯，咱敬周书记。民主生活会那一招，太漂亮了。以退为进，把张继文扣在头上的帽子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
陆修远端起杯子，碰了一下，接过话：

“周书记这招，确实高明。换别人，不一定想得到，想到了不一定敢做。”

“他自己把自己批得那么狠，把问题摊在桌面上，让对手无话可说。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
黎雪竹端着饮料杯，没举起来，看着陆修远。

她的目光在灯光下很亮，像两颗星星掉进了眼睛里。

“那你呢？你在会上做了什么？”

陆修远想了想：“坐后排，记录。”

黎雪竹咬着嘴唇笑了一下。

她当然不信。

马胜武被调走，赵庆丰一系慌了神，这背后不可能没有陆修远的影子。

但她没追问。

她打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，让他自己说。

有些话，当着别人的面问，不适合深问。

张雯又夹了一块辣子鸡，辣得眼泪都出来了，还在吃：

“刘凤鸣，你说赵立伟给陆哥打电话了？他说啥了？”

刘凤鸣放下筷子，看了陆修远一眼。

陆修远点了点头，表示可以说。

“赵立伟在电话里说，‘陆秘书，我想跟你聊聊’。语气很卑微，声音发虚，像是做了亏心事。修远说明天上午九点，到他办公室来。他连声说好，挂了电话。”

张雯瞪大眼睛，看着陆修远：

“那个赵立伟？城关镇的书记？我见过他两次，走路都鼻孔朝天。他找你干嘛？还这么卑微？”

黎雪竹看着陆修远，含笑点了点头。

她知道为什么。

刘凤鸣笑了：

“这还不明白？马胜武被调了，他慌了。想通过修远向周书记示好，想转过来。”

张雯撇了撇嘴：

“墙头草。马胜武是赵庆丰的人，他也是赵庆丰的人。马胜武被调了，他就想跑。这种人，最没意思。”

陆修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没接话。

张雯的话没错，墙头草确实没意思。

但有时候，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处。

赵立伟在城关镇干了二十多年，知道的事太多了。

官场上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要看他的态度，只要态度转变，一样可以为我所用。

周书记手里有绝对的人事权，这些人最终要屈服于利益，抱着赵庆丰大腿不放，头铁到底的，毕竟是极少数。

李大奎没插话。

他想起前天晚上，赵立伟在车里连抽了半盒烟的样子，心里一点都不奇怪。

当时，他在楼上发现了那辆可疑的车后，悄悄从后门出来，在暗处看着那个人。

赵立伟坐在驾驶座上，烟头一明一暗，拿起手机又放下，放下又拿起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，最后还是开车走了。

他把这事跟陆修远说了，陆修远只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，语气很平，像在听明天天气。

这也给了李大奎很强的底气。

到底是出身京都世家，身上有着超过年龄的定力。

就像今天，陆修远让他去给刘凤鸣买电动车，这份对兄弟的情谊，他自然也感觉得到。

他相信老一辈人说的话。

一个人的品行，不能看他对你怎么样，而应该看他如何对待身边的人。

那些都是一面面镜子，可以完整地照亮整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