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远转过身，看着办公楼三楼的窗户。

那是周正南的办公室，灯已经灭了。

“张继文的督查已经过去，周书记需要有个抓手突破。我准备借助周书记的力量，调动纪检监察和公安，对宏远置业全面调查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。

“这不是私事，是公事。宏远置业在正阳县干了这么多年，问题那么多，早该查了。周书记来正阳，就是要正本清源，第一个就该拿宏远置业开刀。”

刘凤鸣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有把握吗？”

陆修远笑了，带着某种深意：

“你忘了咱们在派出所的经历了？李大奎的罪，不能白遭。敢动我的兄弟，他们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没变，但刘凤鸣听出了里面的分量：

“那天晚上，白警长用警棍电李大奎的时候，我就在隔壁。那根警棍，那本被砸变形的电话簿，我都会记着。这笔账，迟早要算。”

刘凤鸣看着他的侧脸。
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。

虽然年轻，却是经过事的硬，被人碰了底线之后的硬。

他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，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无关官威，也不是架子，是那种你愿意跟着他干，哪怕前面是火坑也敢跳的底气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光宋局长查他们还不够？”

“当然不够。”

陆修远转过身，看着远处的夜色，语气坚定：

“宋局长查的是刑讯逼供，是治安案件，是内部腐败，是警局被收买的败类。”

“我要的是把宏远置业连根拔起。我要以此为突破口，抓住这条线，彻底把正阳的官场掀个底朝天。”

“我想看看，十几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，看看十几年来，正阳县的官场还有多少藏污纳垢的地方。”

他说的声音不大，没有刻意嘶吼，没有夸张的铺垫，但刘凤鸣听得心里一热。

这些话出自陆修远之口，绝对令人信服。

他从第一天来正阳起，就被赵建臣顶替，被田家俊刁难，被赵庆丰针对，被派出所刑讯逼供，还有父亲的陈年旧账。

一路走过来，他没退过一步。

李大奎跟着他，白天开车，晚上守夜，在派出所里被电棍打都没吭一声。

陆修远护短，护得理所当然，护得理直气壮。

兄弟的委屈，就是他的逆鳞。

这种人，值得跟。

刘凤鸣站直了身子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
“修远，你就指条路吧。为了正义，为了公理，我刘凤鸣赴汤蹈火，跟着你一起干。”

陆修远看着他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那笑容不大，但刘凤鸣看懂了，心里很踏实。

办公楼那头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李大奎走在前面，步子快，后面跟着黎雪竹和张雯。

张雯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外套，在路灯下格外显眼，远远就能看见。

黎雪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，头发散着，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，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。

张雯走起路来，蹦蹦跳跳的，脚底像装了弹簧。

还没到跟前就喊开了：“陆哥！听说有人请客？”

陆修远看了刘凤鸣一眼。

刘凤鸣一举手里的车钥匙：

“我请，我请。今天刚得了辆新车，该请客。”

张雯往院子里扫了一圈：“车呢？哪呢？”

刘凤鸣指了指车棚边上的小牛电动车。

车棚的灯不怎么亮，但能看清那辆车的轮廓。

深灰色的，座垫上的塑料膜已经撕了，车把上系着的那条红布条还在。

张雯跑过去看了一眼，转过身，嘴撇了一下：

“电动车啊？我还以为你开上轿车了呢。”

刘凤鸣走过去，拍了拍车座：

“你别小瞧这电瓶车，也是名牌。小牛，六千多块，比我一月工资都多。”

张雯不信：“你家不是穷吗？哪来的钱？”

刘凤鸣看了陆修远一眼：“修远借给我的。”

张雯也是聪明，马上接了一句：

“那就是送的。修远哥才不稀罕开电瓶车呢！”

刘凤鸣没接话，跨上电动车，拍了拍后座：

“上来，带你兜一圈。”

张雯犹豫了一下，跳了上去。

电动车窜出去，后轮在水泥地上打了一下滑，张雯尖叫了一声，紧紧搂住刘凤鸣的腰。

陆修远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笑了。

黎雪竹站在他旁边，也笑了，眉眼弯弯的，很灵动。

夜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伸手拢了一下。

李大奎拉开坦克300的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：“修远，去哪？”

陆修远看了黎雪竹一眼：

“想吃川菜。城东有家歌乐山，听说水煮鱼不错。”

黎雪竹的眼睛亮了一下：

“你也喜欢吃川菜？”

“还行。能吃辣。”

黎雪竹没再问了。

但她心里暖了一下。

上次吃面的时候，她说过自己喜欢吃川菜，特别是水煮鱼。

只提过一次，随口说的。

她以为他没在意。

可他记住了。

上次吃烤串，她注意到，他吃之前会把辣椒末抖掉一些，不是不能吃辣，是没那么能吃。

今天他说“还行”，她不信。

但他记得她喜欢，这就够了。

这个用心的男人，值得珍惜。

“那走吧。”黎雪竹拉开车门，钻了进去。

车子驶出县委大院，汇入街上的车流。
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，光在脸上明明灭灭。

刘凤鸣开着电动车，紧跟在后面。

张雯坐在后座上，把着他的腰，风吹得头发乱飞。

她嘴里喊着“慢点慢点”，但刘凤鸣没听。

他故意拧了一下电门，车往前窜了一下，张雯赶紧搂紧了他的腰。

刘凤鸣的手心有点出汗，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后背上传来的温度。

大学毕业后，还没人这么搂过他。

歌乐山川菜馆在城南一条巷子里，门脸不大。

招牌上写着“歌乐山”三个字，旁边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，一闪一闪的，像眨眼睛。

店里面倒是宽敞，摆了五六张桌子，四个格子间。

墙上贴着一幅川剧脸谱，红脸关公，瞪着眼，旁边还有一幅是蓝脸的窦尔敦。

几个人找了个格子间坐下。

服务员拿来菜单，张雯一把抢过去，翻了两页。

“水煮鱼，歌乐山辣子鸡，干煸豆角，毛血旺，夫妻肺片，凉粉……”

陆修远按住她的手：“够了。吃不完。”

她的小手很软，也很凉。

是没人疼的那种。

他赶紧把手抽回来，瞥了对面的黎雪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