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席会议散会后，赵庆丰回到办公室，脸色铁青。

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，皮带扣磕在桌面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三三两两的干部。

有人边走边聊，有人低着头看手机，有人上了车还在打电话。

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。

秘书小刘推门进来，为他的保温杯里沏了茶，退了出去。

赵庆丰转过身，拿起座机拨了刘宏达的号。
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“宏达，你过来一趟。”

刘宏达到得很快，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气，

他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，额头上有一层细汗，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怎地。

赵庆丰指了指沙发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

小刘又端了一杯茶进来，放在刘宏达面前，出去了，轻轻带上门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赵庆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扔给刘宏达。

自己又抽出一根，点燃。

打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，火苗蹿起来又灭了。

刘宏达也点上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

抽了几口，烟雾在空气中散开，缭绕在头顶。

刘宏达先开口了，手里的烟夹在指缝间，烟灰掉在裤腿上，他伸手弹了一下。

“赵县长，今天的局面，没按照我们预想的走。周正南这一手柔性整改、公开纳谏，直接把人心彻底收走了。”

“你看基层那些干部在会上提了意见，都是些啥？关键是，他当场给答复，会后给方案，条条有回应，件件有落实。我们之前的铺垫，全白费了。”

赵庆丰靠在沙发上，弹了弹烟灰，语气冷沉。

“白费？还没到最后一步。”

刘宏达看着他。

“官场人心、政策口碑都是虚的，政绩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”

“周正南想要站稳脚跟，必须靠抓经济，靠增长数据说话。没有GDP，没有投资，没有税收，他喊破嗓子也没人听他的。”

刘宏达眼神动了一下，烟灰掉在茶几上，他没擦。

“赵县长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前几天让你跟进的那两个企业，现在什么情况？”

赵庆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烟头歪了，冒出一缕青烟。

刘宏达坐直了身子。

“建材和化工那两家，对近期的环保整治和营商环境整治很不满，觉得约束太多、利润空间被压缩，有撤资的想法。”

“招商局那边一直在做工作，但目前看效果不大。对方已经把撤资意向报给了总部，等总部批复。”

赵庆丰目光阴鸷，缓缓开口，字字带着算计。

“之前我一直压着消息，没让人扩散。现在刚好。新政口碑站稳、人心收拢，那我们就从政绩上动手。”

“这两家企业，可是今年市里重点盯的招商项目。他们这一撤，正阳县今年的招商政绩，直接腰斩。”

刘宏达微微迟疑：

“您的意思是，主动推动他们撤资？”

“不是我们推动。”

赵庆丰语气冰冷，“是新政整治力度过大、营商环境收紧，逼走了投资商。”

“人心收拢又能怎？口碑再好，没有项目、没有投资、没有经济增量，都是空谈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有些空荡荡的院子。

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，打着旋儿飘远了。

“他不是能耐吗？他不是能收拢人心吗？我倒要看看，面对这么大的政绩窟窿，他怎么跟市里交代。怎么跟全县干部交代。”

“到时候不用我们带节奏，市里自然会质疑他急于整风、不顾发展、破坏营商环境。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，瞬间就能彻底崩塌。”

刘宏达眼神亮了起来，狠狠吸了一口烟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“还是赵县长看得远。这一招精准致命，直接掐住了新书记的命脉。”

“我马上对接企业负责人，表面上关心，做挽留；实际上放大他们的不满情绪，推动撤资流程，尽快落实到位。”

“招商局那边，我亲自盯着，消息先不往外放，等总部批复下来了，再让周正南知道。”

赵庆丰微微颔首，转过身，看着刘宏达。

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底气，刚才从会议室出来时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
今天这场会议他输了，但下一场政绩博弈，他有绝对把握翻盘。

周正南在基层干部中赢得了人心，但在投资商那里，他还没有发言权。

“嗯，你小心点，不要让人抓住把柄，咱们就是为了工作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刘宏达站起来，整了整衣领，夹着公文包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赵庆丰一眼。

“赵县长，一旦那两个企业撤资，消息传出去，其他意向投资商也会打退堂鼓。”

“到时候周正南的招商数据，就不是腰斩的问题了，是直接打骨折。”

赵庆丰嘴角翘了一下。“那不更好，反正你我都在努力工作，尽量挽留。”

刘宏达嘴角微微一笑，拉开门，出去了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
赵庆丰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。

刘宏达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，上了车，车子发动，驶出县府大院。

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
赵庆丰走过去，拿起来。

“爸，我的事到底怎么弄？”

赵建臣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不耐烦。

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十五天，瘦了一圈，眼眶凹陷，颧骨突出，说话的声音都变了，少了以前的嚣张，多了几分急躁。

赵庆丰沉默了片刻：“你现在在家？”

“不在家能在哪？你让我等，等到什么时候？城建局那边，我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上班？”

“你不是说张局长被查了，换了蒋宏财主持工作，他也是你的人吗？你打个电话的事，怎么就这么难？”

赵庆丰揉了揉太阳穴：

“建臣，你现在回去上班，不是时候。”

“什么时候才是时候？你当县长的时候不是时候，等你当书记的时候才是时候？”

“爸，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天，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？那些人打我，用鞋底子抽脸，让我蹲在墙角不许动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？”

赵建臣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没哭出来。

赵庆丰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：“谁打你了？”

“还能有谁？里面的那些老号。钱德茂不是说安排了大光头打招呼了吗？大光头的钱没到位，人家不认。”

“第一天晚上，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，让我给他们洗袜子，我不洗，几个人把我按在地上，用拖鞋抽。爸，我在里面遭的罪，你都不知道啊！”

赵庆丰闭上眼。

他知道看守所里那些事，但管不了。手伸不进去。

“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？”

“出来了有什么用？工作没了，名声臭了，走在街上别人都拿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
“上次去超市，收银员认出我来了，找钱的时候手都在抖，像看见瘟神一样。”

“爸，我要回去上班。我不能天天在家窝着，我都快憋疯了。”

赵庆丰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：“行。我想办法。”

“你别光说想办法，我要结果。明天我就去城建局报到，你给蒋宏财打电话。他要是不让我进门，我就去找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赵庆丰把话筒放回座机，手指还搭在上面，没松开。

他的太阳穴，在突突地跳。

赵建臣说的那些话，在家里从来没说过。

刚出来那天，他就问了，他没说，好面子。

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城建局副局长蒋宏财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