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两声，接了。

“老蒋，是我。”

“赵县长，您说。”蒋宏财的声音很恭敬。

“建臣的事，你安排一下。让他回去上班，正常考勤，正常发工资。记大过的事，先挂着，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消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：

“赵县长，建臣回来上班没问题。但记大过的事，是纪委定的，我们局里消不掉。得等处分期满，再申请解除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先让他回去上班。其他的再说。”

“行。我安排。”

赵庆丰挂了电话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
这个儿子，不省心。

从小惯坏了，要什么给什么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
他妈走得早，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，把孩子惯得不像样子。

现在出了事，进去了，出来了，还是这副德行。

他睁开眼，拿起桌上的烟，又点了一根。

……

城东，宏远置业办公楼。

钱德茂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大班椅上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，桌上摆着一尊铜牛，牛头朝外，寓意牛市。

墙上挂着一幅字，“厚德载物”，落款是省里的一个领导，花了二十万。

现在退下来了。

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，没点，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
门被敲了两下，秘书探头进来。

“钱总，赵公子到了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赵建臣推门进来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比在看守所里精神了一些，但人还是瘦。

脸上颧骨突出，眼眶下面青黑一片，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塌，不像以前那样昂着头。

“钱总。”

钱德茂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指了指沙发。

“坐。喝茶还是咖啡？”

“茶就行。”

钱德茂给他倒了一杯茶，放在茶几上，自己在对面坐下。

赵建臣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烫，皱了皱眉，放下了。

“赵公子，在里面受苦了。”

钱德茂的语气不咸不淡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赵建臣没接话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点上。

烟是华子，软包的，烟嘴上的金箍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
他递给钱德茂，后者摆摆手，示意自己抽雪茄。

赵建臣点燃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，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
“钱总，你在里面安排的人，不好使。”

钱德茂脸色变了一下：

“大光头安排了。他说跟里面打了招呼，不会有人为难你。”

“招呼是打了，钱没到位。”

赵建臣弹了弹烟灰，烟灰掉在地毯上，留下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，

“第一天晚上就被人收拾了。几个人按着我，用鞋底子抽。我报了你的名号，人家说不管用。”

钱德茂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“大光头办事不力。等他出来，我收拾他。”

赵建臣抬起头，看着钱德茂：

“大光头怎么了？”

钱德茂叹了口气：“城关镇派出所的事，你听说了吧？”

“听说了一点。陆修远带着那个司机把人打了，警察来了，把陆修远和他那几个同事都带走了。后来宋明亲自出面捞人，把副所长和警长都抓了。”

“大光头就是那晚被抓的。”钱德茂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

“他在烧烤店门口带人准备修理陆修远，有人报了警。”

“本来都好好的，想按照老套路，所里问口供，医院出伤情鉴定，弟兄们弄点零花钱。”

“结果，陆修远那小子不知怎么把宋明叫了去，当场捞人。然后，督察就开始抓人。”

“大光头在医院跑了，后来在情妇家当场被按住了，现在还在里面。他手下的几个弟兄也被处理了，一个没跑。”

“吴德胜和白勇被移送检察机关了，秦法医也被抓了。陆修远这一下，把我的几个人全端了。”

赵建臣狠狠吸了一口烟：

“又是陆修远。怎么什么事都跟他有关？我进去了，他没事。大光头进去了，他还是没事。这个人，真他妈邪门。”

钱德茂靠在沙发上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
窗外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要下雨又没下。

“赵公子，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
赵建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冒出一缕青烟。

“钱总，你堂堂一个钱大老板，竟然斗不过一个小秘书。他有什么了不起？”

“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，在正阳县没根没基，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？我咽不下这口气。你咽得下？”

钱德茂没说话。

赵建臣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声音压低了：

“干脆，找人废了他。让他这辈子再也不敢炸刺。或者，让他直接从正阳县消失。他没了，周正南就少了一条胳膊，赵庆丰那边就好办多了。”

钱德茂看着他，目光冷了几分：

“赵公子，你爸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个吗？”

赵建臣愣了一下：

“他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咽不下这口气。陆修远把他儿子送进去了，他恨不得扒了那小子的皮。只是碍于身份，不方便动手。”

钱德茂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，这次喝得慢，像是在想事情。

放下杯子，他看着赵建臣。

“我也有这个想法。但动手之前，得先摸清他的行踪。”

“他住在翰林苑，和周书记那个司机住在一起。那个司机是特种兵出身，一个人能干倒六个人，不好对付。”

“他平时两点一线，上班在县委大院，下班回翰林苑，中间很少去别的地方。要动手，得等他落单的时候。”

赵建臣眼睛亮了：

“我找县委办的人盯着他。李梓铭虽然被开了，但我在县委办还有人。他一有风吹草动，我马上告诉你。”

钱德茂点头：

“行。你先回去，等我消息。你那边有消息了，随时通知我。我安排人动手。”

赵建臣站起来，整了整衣领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钱总，这次可全看你的了。”

钱德茂没接话。

赵建臣拉开门，出去了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
钱德茂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茶几上的茶杯。

茶已经凉了，茶叶沉在杯底。
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，没存名字，只有一串数字。
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，没拨，把手机放下了。

还不是时候。

等赵建臣那边有消息了，再安排。

窗外的天更灰了，云层压得更低。
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吹得窗帘轻轻晃。

远处县委大院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几盏，不知道是谁在加班，也不知道是不是陆修远的那盏。

钱德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
这个年轻人，来正阳县不到两个月，把赵建臣送进去了，把吴德胜和白建军送进去了，把大光头和那几个弟兄也送进去了。

城关镇派出所被他掀了个底朝天，县委办、组织部、城建局，凡是和他对着干的人，都折了。

再不动手，下一个倒霉的，就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