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听到这里，心中只剩下替萧景桓感到的悲哀。

“娘娘，”她再次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“晨王殿下被关进宗人府，是因为他犯下不可饶恕之过，触犯国法，陛下亲自下的旨意。这件事的来龙去脉，是非曲直，您心里当真不清楚吗？”

她上前一步，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李贵妃骤然紧缩的瞳孔。

“那真的，是王爷的刻意陷害吗？”

“还是说，您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，只是不愿承认，不愿面对自己疼爱的小儿子犯下大错的事实？所以您宁愿自欺欺人，将所有的过错、所有的怒火，都倾泻在另一个儿子身上？就因为……”

苏晚顿了顿，清晰地吐出那个残忍的真相。

“就因为您知道，王爷他，无论如何，都还认您这个母亲。无论您如何偏心，如何猜忌，如何伤害，他都不会真的对您怎么样，不会真的弃您而去，是吗？”

“放肆！”李贵妃猛地站起身指着苏晚的手指都在颤抖。

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你竟敢如此揣测本宫！谁给你的胆子！”

苏晚垂下眼，“儿媳不敢揣测。儿媳只是说了实话。娘娘，王爷他也是人，心也是肉长的，会痛，会寒心。”

“您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晨王殿下，王爷从未争过，也从未怨过。他独自一人在边关挣下军功，在朝堂上恪尽职守，所求的，或许从来不是您的另眼相看，只是您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，一句简单的我儿辛苦了。”

“可您给过他吗？”

“您没有。您只看到他日渐增长的权势，只担心他会威胁到您心爱的小儿子。您甚至不愿意相信，他今日所得到的一切，是他用血汗，用性命换来的！”

“娘娘，”苏晚抬起头，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。

“您是他的母亲啊。这世上，哪有母亲，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？”

李贵妃踉跄着后退一步，跌坐回椅子上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苏晚的话，狠狠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，用怨恨包裹起来的内心。

是啊，她真的不知道晨儿犯的事有多严重吗？她真的以为是景桓陷害吗？

不，她知道的。

只是她不愿去想，不愿去信。她将所有的失望和愤怒，都转嫁到了那个从小就不在她身边、性格冷硬，不会撒娇讨好的大儿子身上。

因为潜意识里，她知道，景桓……不会真的恨她。

而晨儿，是她一手带大、倾注了所有心血和期望的幼子，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和慰藉。

可苏晚的话，让她看清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自私和偏颇。

殿内陷入一片死寂，只有李贵妃急促的呼吸声。

良久，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再次福身。

“儿媳言语冒犯，请娘娘恕罪。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，儿媳告退。”

这一次，李贵妃没有再说任何话。她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。

苏晚不再停留，转身，一步步走出了这冰冷压抑的长春宫正殿。

阳光依旧刺眼，但苏晚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。不是因为天气，而是因为刚才那场交锋背后，所揭示的人心寒凉。

萧景桓……他那样一个人，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退缩，在朝堂上面对明枪暗箭不曾畏惧，可回到这至亲之人身边，面对的却是母亲如此深的偏见和猜忌。

他心里，该有多苦？

还有，李贵妃今日突然发难，态度如此尖锐，话里话外直指萧景桓和她合谋造势，甚至怀疑萧景桓会害萧景晨……这绝不仅仅是她长期偏心积累下的爆发。

是有人，在李贵妃耳边吹了风。

苏晚眼神冷了下来。

苏柔。

除了她，不会有别人了。

刚刚嫁进东宫，以侧妃的身份，想必日子不会好过。她心里必定恨极了自己和萧景桓。挑拨离间，利用李贵妃的偏心来对付他们，是苏柔最擅长也最可能做的事。

好一招借刀杀人。

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苏柔，看来东宫的侧妃之位，还是没能让你学乖。

她收敛心神，加快脚步向宫外走去。

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。苏晚刚下马车，脚步便是一顿。

府门口，萧景桓正负手而立，似乎在等人。他依旧穿着朝服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看到苏晚的马车，他立刻抬眼望来，随即大步走了过来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苏晚点头，看着他眼底不甚明显的青黑，知道他昨夜在户部怕是忙了一宿。

“王爷怎么在门口？可是要出去？”

“等你。”萧景桓言简意赅，语气中有点尴尬，不自然地转头。

“母妃……找你何事？可有为难你？”

苏晚心里微微一暖，“没什么大事，就是说说话。”

苏晚不想让他担心，更不想让他知道李贵妃那些伤人的话，便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
“倒是王爷，公务可还顺利？可用过午膳了？”

萧景桓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追问，只是道：“尚可。还未用膳，等你一起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并肩走进府内，仿佛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。

刘管家早已备好了午膳，见他们进来，连忙命人布菜。

饭桌上很安静，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吃着饭。但气氛并不尴尬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。

萧景桓不时用公筷给苏晚夹些她爱吃的菜，动作自然。苏晚也没有拒绝，只是低着头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
直到饭毕，下人撤下碗碟，奉上清茶。

萧景桓端起茶盏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，忽然开口。

“母妃她……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苏晚端着茶盏的手一顿，抬眼看向他。

萧景桓的目光落在茶盏上，眼神带着一丝晦涩。

“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，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。

“她一向如此。偏心景晨，对我……多有不满。并非是针对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