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桓几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苏晚心中激起千层涟漪。

毒蛇……御花园……发带扎腿……挤毒血……

每一个细节，都与她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！

原来救了萧景桓的不是苏柔，而是原来的苏晚。

七八岁的小苏晚，在柳姨娘刻意的引导下变得不讨喜，人人都喜欢苏家二小姐，仿佛她这个嫡女是苏家的污点一般。

那日随柳姨娘入宫，她又出了丑被众人笑话，她闷闷不乐地溜到了御花园偏僻的角落。然后，她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，小腿肿起的小男孩。

周围宫人惊慌失措，乱作一团。

小苏晚也怕，本想跑掉，却想起娘亲曾抱着她，指着医书上的图画，温柔地告诉她，被毒蛇咬了该怎么办。

要先扎紧伤口上方，防止毒血蔓延，然后尽力把毒血挤出来。娘亲说，这是能救命的法子。

看到那个小男孩痛苦的样子，小苏晚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冲了过去。

她扯下头上的发带，学着娘亲说过的样子，死死地缠在小男孩膝盖下方一点的位置。然后跪下来，用自己小小的手，去挤压那两个狰狞的牙印。很恶心，很可怕，但她咬着嘴唇，不停地挤，一边挤一边带着哭腔小声说：“你别死……坚持住……太医就快来了……”

后来，太医和更多宫人赶到了，她被慌乱的人群挤到一边，柳姨娘匆匆过来，看到她脏兮兮的样子和散乱的头发，低声斥责了一句，便拉着她快速离开了。

回到苏府，她因为被柳姨娘罚抄了十遍《女诫》，就再无后续了。

本来她还好奇这个小男孩是谁，暗自惊奇这段际遇，将它讲给苏柔听，问她：“妹妹，你说我以后还会见到这个人吗？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。”

小苏柔脸上依旧是挂着笑，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，安抚苏晚道：“一定会再见的。”

之后苏柔冒领了这救命之恩，让萧景桓对她多有照顾，而苏晚则嫁给他，成为行事荒诞，为人不喜的苏晚。

那时善良的小苏晚在日后柳姨娘的教导中彻底消失，她自己也慢慢记不清，原来还曾有这么件事。

原来……真相竟然是这样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苏晚胸口。

酸涩，还有一丝替苏晚感到的委屈。

为何命运如此弄人。

曾经那个善良怯懦的女孩，在生命最后可能都不知道，自己无意中救下的人，竟成了妹妹攀附权贵的踏脚石，而自己厌弃的夫君，就是当年那个她盼着再次见到的小男孩。

却背负着骂名，走向既定的悲剧。

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。

萧景桓眉宇间那抹因苏柔转变而生的怅惘尚未完全散去，苏晚看着他的侧脸，心中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
那个善良却早早凋零的原主，那个在柳姨娘刻意打压和误导下，渐渐丢失了本心、最终走向悲剧的姑娘……她不该被所有人遗忘，更不该让自己的善举，成为他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。

苏晚轻声开口，“你方才说起当年御花园之事……”

萧景桓回过神，低头看她，眼中带着询问。

苏晚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回避，缓缓说道：“当年在御花园，用发带为你扎住伤口，又用手为你挤出毒血的那个小女孩……她穿的，确实是鹅黄色的裙子，发带也绣着粉色的缠枝莲。但那个人，不是苏柔。”

萧景桓瞳孔微微一缩，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
苏晚继续道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、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：“那是个胆小、经常被嘲笑、不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。那天她也去了宫里，因为觉得闷，偷偷跑到了御花园偏僻的地方。看到你倒在地上，她很害怕，本想跑开，但想起娘亲曾教过她被蛇咬了该怎么救，她就冲过去了。她用发带扎紧你的腿，跪在地上给你挤毒血，手指磨破了也不敢停，一边哭一边小声让你别死……”

她的描述平静而细致，仿佛亲眼所见，每一个细节都与萧景桓模糊又深刻的记忆片段重合。

“后来太医来了，她被慌乱的人群挤开，被家里大人匆匆拉走了。回到家里，她因为仪容不整被责罚，抄了很多遍《女诫》。她很委屈，也有点好奇自己救了谁，还悄悄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以为最亲近的妹妹，问她以后还会不会见到那个人……”

苏晚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目光似乎飘向了虚空，又似乎落回了萧景桓震惊的脸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后来，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男孩，也渐渐忘了这件事。直到很久以后，苏柔在及笄礼上，向一位皇子提起了多年前御花园的救命之恩。”

萧景桓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座位上。他看着苏晚平静无波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面容，心中震撼。

救他的人原来是苏晚。

而他竟然被蒙蔽了这么多年，他竟然将这份恩情，错付给了苏柔，甚至还因为这份恩情对苏柔多有照顾，甚至在苏晚被陷害时，心中还因那点可笑的旧情而对苏柔的恶毒有所保留！

“晚晚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颤抖，在他手臂即将环上她的瞬间，苏晚却微微侧身，避开了。

萧景桓错愕地看着她。

苏晚抬起头，静静地看着他，“我只是想告诉你，当年在御花园救了你的那个人，是苏晚。是那个……很多人都厌弃、最后也死去了的苏晚。”

她刻意强调了苏晚这个名字，却没有说“我”。

萧景桓心头猛地一沉，有些困惑，却还是点点头。

苏晚看着他眼中翻涌的不解，心中微微一叹。

她并非要推开他，只是，她必须说清楚。

那个善良却懦弱、最终惨淡收场的原主，有权利被记住她曾经的美好。而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，虽然承接了这具身体和部分记忆，却终究是另一个人。她不想借着原主的恩情，来捆绑萧景桓的感情，那对她，对原主，都不公平。

“我只是觉得，”苏晚移开目光，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那个曾经会救人、会对未来抱有期待的小姑娘，不该被所有人忘记，更不该……让自己的善良，成为别人伤害他人的武器。她应该被你知道，她曾经……也是很好的人。”

所以，她选择说出来。不是为了索要回报，也不是为了加深与萧景桓的羁绊，仅仅是为了给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，一个迟来的、应有的正名。

萧景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，心中一颤。

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臂，没有再试图拥抱她，而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“我知道了。救了我的，是苏晚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更加深沉灼热，带着不容错认的情意和坚定，“我要用余生去珍惜，爱护的人，是你。”

他没有再纠结于恩情与爱情的区分，而是将两者都郑重地摆在了她面前。他知道了原主的恩，也明确了对现在这个苏晚的爱。

苏晚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将手重新放回了他的掌心。

萧景桓立刻紧紧握住，十指相扣。

马车驶入镇北王府，停在正门前。

萧景桓先下车，然后伸出手将苏晚扶了下来。府中下人见王爷王妃归来，皆是松了口气的模样。

“累了一天，回去好好歇歇。”萧景桓柔声道，亲自送她回了北院，又吩咐刘嬷嬷准备热水姜茶，事无巨细。

“你也去忙吧，我没事的。”苏晚对他笑了笑。

“嗯，我晚点过来陪你用膳。”萧景桓看着她笑了笑，才转身去了书房。

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今日接连的冲击，也需要去处理一些太子那边的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