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文山满眼惊疑不定，“做什么？”

“我要你，模仿两个人的笔迹，各写一封信。”

柳文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，喉咙干涩：“……谁？”

“第一封，以熠王的笔迹，写给金国使臣阿史那鲁。内容么……”苏晚指尖轻轻叩击着石桌面，发出规律的轻响，仿佛在斟酌词句，“就写，北齐与金国交好，乃两国之幸，边贸互市，可再放宽。听闻金国今年牛羊肥美，战马雄健，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，私下采买一批良驹，以充……私用。交易地点，可定在边境黑水镇，时间就放在下月十五。为表诚意，附上京城西郊别院地契一张，权作定金。记住，要盖熠王的私章，仿刻的私章，稍后会给你。”

柳文山倒抽一口凉气。私通敌国，采买战马，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！还是用皇子的名义！他嘴唇哆嗦着，几乎说不出话。

苏晚没理会他的惊恐，继续道：“第二封，以太子的笔迹，写给清瑶公主，内容就是说自己对她仰慕许久，可否一聚。”

“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柳文山彻底瘫软在地，面无人色，上下牙关都在打颤。

“姑娘！不，大人！您……您这是要构陷两位皇子，还要挑起南离与金国的争端吗？这……这是滔天的大祸啊！一旦事发，小人……小人万死难赎其罪啊！”

“滔天大祸？”苏晚轻轻重复了一句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灯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
“你现在才怕祸事吗？当你模仿镇北王笔迹，写下那些足以将他置于死地的通敌密信时，可曾想过那也是滔天大祸？可曾想过，那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？”

柳文山哑口无言，冷汗涔涔而下。

苏晚淡淡吩咐道，“笔迹要惟妙惟肖，不仅要形似，更要神似。尤其是太子的字。至于印鉴的仿刻，我会找人处理，你只需负责将印痕盖得自然，如同真正用印一般。”

柳文山知道已无退路。他中了“噬心蛊”，家人性命捏在对方手中，自己更是犯下了伪造亲王笔迹的死罪，把柄被牢牢抓住。眼前这人，心思深沉狠辣，手段诡谲莫测，根本不是他能反抗的。

他颓然地垂下头，“……小人，遵命。只是，小人需要两位皇子近期的亲笔手书作为参详，越多越好，尤其是涉及私人信件或便笺，更能体现其书写习惯与心绪变化。还有他们常用的纸张、墨锭样品……”

“会给你。”苏晚打断他，“你安心在此练习，需要什么，门外自会有人送来。记住，你只有三天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柳文山，转身离开了这间地下石室。

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，将柳文山隔绝在内。

密道曲折幽深，苏晚走到一处岔道，低声道：“影六。”

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，单膝跪地：“王妃。”

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去靖王府，告诉靖王我需要太子和熠王的笔迹，越多越好，越私密越好。最好是近期的书信、手令。还有，他们常用的纸张和墨，也要一些样品。”

“属下遵命。”影六不再多言，身影一晃，消失黑暗里。

苏晚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，之前靖王帮过他们，这种要求应该不会拒绝，虽然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
……

靖王府。

夜色已深，轩内灯火温暖。

夜色中人影闪过，靖王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，开口道：“是影六？可是三嫂有什么急事？进来说话。”

窗户无声开启又合拢，影六的身影已立在室内，单膝行礼：“参见靖王殿下。王妃命属下前来，有一事相求。”

萧景明转过身问道：“三嫂有何事但说无妨，可是追查那伪信之事有了难处？需要本王如何相助？”

影六垂首，“王妃需要太子殿下与熠王殿下近期的亲笔手书、字迹，越多越好，越私密越佳。此外，还需两位殿下日常所用纸张、墨锭的样品。”

“笔迹？还要近期的私密手书？” 靖王闻言，脸上满是疑惑。

“三嫂要这些东西做什么”

影六道：“王妃未言明用途，只吩咐属下务必取到。’”

靖王皱眉，背着手在轩内踱了两步，语气坚定下来：“既是三嫂要的，自有她的道理。本王信她。”

他不再多问，快步走到靠墙的书架旁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。

打开木盒，里面是整齐叠放的一些纸张。他仔细翻检，先是拿出两份带有朱批的奏折副本，叹道：“太子监国，一些无关紧要的批阅奏折，偶尔会有副本流出。这是近期的，笔迹清晰，虽非私信，但可窥其近期书写习惯。”

接着，他又取出一张质地精美的花笺，“这是熠王上次在宫中诗会上的戏作，本王瞧着字倒有几分气势，便留了下来。”

他将这些物品用一块棉布仔细包好，递给影六：“东西不多，也未必尽如三嫂之意，却是本王眼下能拿出的全部了。转告三嫂，不管做什么，务必万分谨慎。若有任何需要，随时让影六来告知本王。”

影六双手接过那布包，沉声应道：“是！属下代王妃，谢过靖王殿下！殿下嘱托，属下一定带到。”

“速去，小心。”熠王挥手。

影六身形一闪，已从窗口消失，融入夜色。

……

约莫一个时辰后。

客栈地下，那间隐蔽的石室门再次被推开。

苏晚走了进来，将那个布包放在柳文山面前的桌上。

柳文山正就着昏暗的油灯，用普通纸笔反复练习着太子字迹的起笔转折，额上已见薄汗。看到苏晚回来，尤其是看到那个布包，他手一抖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渍。

苏晚没说话，只是动手解开布包。

当里面那些信件、便条、纸样、墨块一一呈现时，柳文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，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
从墨色和纸张的细微磨损看，这些绝非陈年旧物，很可能就是近一两月内所写！

这个女人，不，她背后的势力，竟然真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，弄到两位皇子如此私密且即时的笔迹！这简直可怕！

“东西给你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，“三天。我要看到两封足以乱真的真迹。若有半分差池……”

柳文山浑身一激灵，仿佛心口那并不存在的“噬心蛊”又悸动了一下。他扑通一声跪下，连连磕头：“小人明白！小人明白！定不负所托！定当竭尽全力！”

苏晚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。

石室的门，又一次关上。

柳文山颤抖着手，拿起一张太子的笔迹，细细看着。

而密道中，苏晚缓步走着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石壁。

靖王给的东西到了，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已经就位。

接下来，就看柳文山这位临圣，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了。

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神色。

让柳文山模仿熠王勾结金国，模仿太子……这当然不是她最终的目的。

她要的，是把眼前这潭水，彻底搅浑！

当水被彻底搅浑，当每个人都显得可疑，通敌叛国的嫌疑不再仅仅集中在萧景桓一个人身上时，一切自然迎刃而解。

萧景桓，你再坚持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