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被移回床榻，苏晚又施针稳固了一番，这才在萧景桓的搀扶下，坐到一旁休息。

她脸色苍白，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，但神情却松弛了许多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一直昏迷的沈知意，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茫然，待看清守在床边的靖王时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：“……王爷……”

“知意！你醒了！你真的醒了！”靖王瞬间泪如雨下，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“知意，您感觉如何？可还有哪里不适？”苏晚起身，走到床边，温声询问。

沈知意目光转向苏晚，眼中露出感激，她挣扎着想说什么，却气力不济。

苏晚示意她别动，再次为她诊脉，片刻后，对靖王点点头：“脉象虽弱，但已无大碍，好生将养，按时服药，月余可大致康复。”

靖王闻言，心中大石终于落地，他看向苏晚，眼神复杂无比，有感激，有愧疚，更有深深的懊悔。“三嫂……我……我之前……”

苏晚轻轻摇了摇头，打断了他的道歉：“王爷不必多言，关心则乱，我能理解。当务之急，是查明真相，揪出幕后黑手，还所有人一个公道，也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。”

她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角落、脸色变幻不定、此刻已不敢与她对视的两位太医，声音清冷：“王太医，李太医，现在，二位可以好好说说，关于鬼枯藤入方，以及靖王妃病情急转直下之事了吗？”

那两位太医早已被方才苏晚神乎其技的救治手段惊得魂不附体。此刻被苏晚点名，王太医身体一颤，李太医更是双腿一软，差点跪倒。

王太医深吸一口气，上前几步，对着靖王和苏晚深深一揖，声音干涩发苦：“王爷，镇北王妃……下官……下官有罪！”

“罪在何处？”萧景桓冷声问道。

“下官……下官确实对鬼枯藤的药性认知有所偏颇，只知其烈，不知其用，更不知王妃您竟能以如此精妙的配伍和针法，化其毒性，取其药效，逆转乾坤。是下官学艺不精，见识浅薄，妄下断言，险些酿成大祸，冤枉了王妃。”王太医额头冷汗涔涔。

李太医也急忙跪下，连连磕头：“下官也是！下官该死！下官只凭书本所载和经验之谈，便武断认定王妃用药有误，甚至……甚至出言不逊，污蔑王妃，实在罪该万死！请王爷、王妃恕罪！”

苏晚看着他们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仅仅只是学艺不精，见识浅薄？二位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，也算见多识广，难道就从未听说过‘以毒攻毒’、‘反佐’之法？就凭这一点孤陋寡闻，便敢在靖王面前言之凿凿，指认本妃谋害亲王正妃？这胆子，是不是也太大了些？还是说……有人给了你们更大的胆子，或者说，许诺了你们无法拒绝的好处，让你们不惜赌上太医的声誉和前程，来做这个‘证人’？”

最后几句话，苏晚说得极慢，目光如冰刃，刺向二人。

王太医和李太医浑身剧震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互相看了一眼，眼中充满了挣扎。

靖王此刻也冷静下来，听出了苏晚话中的深意，眼神陡然变得凌厉：“说！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是谁指使你们构陷镇北王妃？！”

“王爷饶命！王妃饶命！”李太医再也支撑不住，伏地痛哭，“是……是熠王！是熠王殿下！”

此言一出，满室皆惊。尽管早有猜测，但当熠王二字真的从太医口中说出时，靖王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，踉跄着扶住床柱才站稳。

“继续说！”萧景桓声音冰冷。

王太医也颓然跪倒，老泪纵横：“是熠王府的人找到下官和李太医，给了我们一大笔银子，还承诺事后会将我们调离太医院，安排到油水丰厚的肥差上去。让我们在靖王妃再次病发时，务必要咬死是镇北王妃用药有误，甚至……是蓄意谋害。他们……他们还给了我们一些处理过的鬼枯藤碎片，让我们趁人不备，混入药渣中，增加分量，坐实证据……下官一时鬼迷心窍，铸下大错，求王爷、王妃开恩啊！”

“那丫鬟翠儿呢？”苏晚追问。

“翠儿……翠儿的弟弟嗜赌，欠了巨债，被熠王府的人拿住把柄，以此要挟，让她在关键时刻反口，攀诬王妃您……”王太医有气无力地说道。

一切，水落石出。

此计环环相扣，阴毒至极。目的不仅是害死沈知意，陷害苏晚，更是要彻底离间靖王与镇北王。

靖王双目赤红，仿佛要滴出血来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想起幼时，熠王也曾带他掏鸟窝，偷偷带他出宫玩。后来，随着年岁渐长，权势之争日盛，他们兄弟二人在南疆驻守几年，他以为他对他来说是兄弟。
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熠王竟然狠毒至此！为了打击三哥，为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，竟然将主意打到了知意身上！

利用他的关心则乱，利用他对知意的深情，设下如此毒计，让他亲手将救命恩人、视为亲嫂的苏晚推入绝境！若今日不是三哥及时赶到，力排众议，若不是三嫂医术通神，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了知意……他不敢想下去！

“二哥……你好啊！”靖王惨笑一声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。

萧景桓走到他身边，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，声音低沉：“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。人证物证虽指向熠王，但仅凭太医一面之词，难以给他定罪。他完全可以推说是下人自作主张，或者反咬一口，说是我们构陷。当务之急，是拿到更确凿的证据，并且，保护好现有的人证。”

靖王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，“把他们压下去！”

“是！”靖王府的侍卫首领立刻领命。

靖王又看向苏晚，“三嫂，你先回府吧，让三哥陪你。”

“可你......”

“我能处理。”靖王打断道，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苏晚也确实感到力竭，点了点头，又不放心地嘱咐了沈知意几句，这才离开了靖王府。

回镇北王府的马车上，苏晚疲惫地靠在萧景桓怀中，闭目养神。

虽然洗脱了嫌疑，救回了沈知意，但她的心情并不轻松。熠王此计虽未得逞，却已将他们之间的争斗彻底摆到了明面上，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。

“累了就睡会儿，到家我叫你。”萧景桓低声道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
苏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却忽然低声问：“景桓，你说……皇上会信吗？会处置熠王吗？”

萧景桓沉默片刻，开口道：“证据确凿，谋害亲王正妃，构陷当朝王妃，父皇即便想保他，在朝野压力下，也必须给个交代。只是，恐怕难伤其根本。”

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，也了解熠王在军中的势力和父皇对其的矛盾态度。此事，或许能削其羽翼，挫其锋芒，但想一举扳倒，难。

苏晚没有再问，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。无论前路如何，至少此刻，他们在一起，共同面对。

而靖王府内，靖王屏退了所有人，独自守在沈知意床前，握着她的手，看着沈知意苍白的睡颜，眼神从最初的痛苦茫然，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。

兄弟情分，既然对方早已弃之如敝履，那他，也不必再念了。

熠王，你不仁，就休怪我不义。这一次，我定要你，付出代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