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里出来，天色尚早。

苏晚扶着春杏的手缓缓登上回府的马车，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忽然，马车一个急停，车身猛地晃了一下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春杏连忙扶稳苏晚，对着外头扬声问道。

车夫的声音透着一丝为难，“王妃，前面……前面围了一群人，把路给堵了。”

春杏皱眉，“什么事这么大阵仗？”

她也好奇地掀开帘子，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街角，黑压压围着一圈人，对着中间指指点点，议论声隔着一段距离都能传过来。

“晦气，真是晦气！”

“大白天的，卖身葬母，这不是咒人吗？”

“就是，你看她那张脸，一道疤从眉毛拉到嘴角，跟个恶鬼似的，谁敢买啊？”

苏晚顺着缝隙看过去，果然看到人群中央跪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。

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，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她低垂着头，身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“卖身葬母”四个字的草牌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她左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，破坏了整张脸的轮廓。

周围的人对着她评头论足，却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
那种鄙夷和嫌恶的目光直白的扎在少女身上，可那少女始终跪得笔直，任凭周遭的唾沫星子如何飞溅，她都一动不动，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。

“王妃，咱们绕路走吧，这瞧着怪瘆人的。”春杏小声劝道。

苏晚没有说话，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那个少女身上。

就在这时，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，猛地抬起了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？

没有泪水，没有哀求，甚至没有绝望。

那双眼睛里，是死寂的平静，平静之下，却有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。

仿佛只要有人敢再上前羞辱她一句，她就会立刻扑上去，咬断对方的喉咙。

苏晚的心，被这道目光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太像了。

这眼神，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

在母亲死后，她被带回组织，每天面临的都是地狱般的训练。

“停车。”苏晚淡淡地开口。

春杏一愣，“王妃？”

苏晚没有解释，径直推开车门，在春杏的搀扶下走了下去。

人群见镇北王府的马车停下，还走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孕妇，纷纷吓得噤声，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
苏晚一步步走到少女面前。

少女依旧跪在地上，抬着头，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
苏晚在她面前站定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我要了你。”

此话一出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，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晚。

这贵人居然要买一个脸上带疤的不祥之人？还是个孕妇，就不怕冲撞了胎气吗？

少女也愣住了，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。

苏晚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，只对身后的春杏吩咐道：“春杏，给她银子，让她好生安葬了她母亲，然后到镇北王府来找我。”

“是，王妃。”

春杏虽然心中万分不解，但还是立刻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，递到少女面前。

“拿着吧，这是我们王妃给你的，足够你办一场体面的后事了。”

少女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开，落在那锭晃眼的银子上，又缓缓抬起，重新看向苏晚。

她没有立刻去接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重重地朝着苏晚磕了一个头。

额头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再抬起头时，额上已经一片青紫。

然后，她才伸出那双满是薄茧的手，接过了银子。

苏晚转身，重新上了马车。

马车再次缓缓启动，将身后的议论声远远抛开。

车厢内，春杏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主子，您……您怎么就把她买下了？”

“她那张脸，瞧着也太吓人了，万一是个歹人怎么办？您还先给她银子，就不怕她拿了钱就跑了，根本不来王府吗？”

春杏一口气问出了心里的所有疑问。

苏晚靠在软垫上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，感受着腹中生命的律动，眼神变得悠远。

“她不会跑的。”

春杏不解，“您怎么就这么肯定？”

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
她不是因为一时泛滥的同情心才救下她的。

这世道，可怜人太多了。卖儿卖女，家破人亡，每天都在上演。

她不是救世主，一个一个去救，怕是这辈子都救不过来。

她之所以出手，纯粹是因为那个少女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的她。

让她泛起了那么一点点……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。

“一个心里还有牵挂，肯为了母亲的身后事，跪在街头舍弃尊严的人，她的心就不会坏到哪里去。”苏晚淡淡地解释道，“而且，一个敢用那种眼神看世界的人，必然是个有傲骨的，她不屑于为了区区几两银子，就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。”

春杏听得似懂非懂。

“主子，那……那她来了王府，安排做什么呢？”

苏晚想了想，“先让她跟着你吧，等她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
春杏点点头，“是。”

苏晚闭上眼睛，不再说话。

脑海里，却又浮现出那双狼一般的眼睛。

这样的人，若是好好调教，将来必是一把最锋利的刀。

……

事实证明，苏晚的判断没有错。

第二日一早，春杏就来报，说昨日那个少女，已经在王府侧门外候着了。

苏晚正在用早膳，闻言，便放下了手中的玉箸。
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很快，少女被带到了苏晚的院子里。

她已经换下了一身麻衣，穿上了一套府里下人最普通的青布衣衫，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
只是那张脸，因为疤痕的存在，依旧显得有些阴郁。

她走到苏晚面前，二话不说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“奴婢叩见主子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
苏晚打量着她，开口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少女低着头，回道：“奴婢没有名字，只一个贱名，叫阿丑。”

阿丑。

因为脸上的疤痕，所以就叫这个名字吗？

苏晚心中微叹。

“这名字不好，我给你换一个。”

苏晚思索片刻，“以后，你就叫‘惊蛰’吧。惊蛰，万物复苏，寓意新生。”

少女的身子猛地一颤，抬起头来时眼中闪着一抹光。

惊蛰……新生……

这是她这辈子，听过最好听的名字。

“奴婢……谢主子赐名。”惊蛰的声音里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苏晚点点头，又问：“识字吗？”

惊蛰摇头，“不识。”

“以前做过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做过，挖过野菜，砍过柴，给大户人家洗过衣服。”

苏晚看着她那双与年龄不符的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，心中了然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。”

苏晚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“你跟在我身边，我教你医术。”

惊蛰再次愣住了。

学医术？

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苏晚挑眉看她。

惊蛰回过神来，重重点头，抿抿唇，低声道：“奴婢愿意的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