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微亮，苏晚便醒了。

身侧的床铺已经凉了，萧景桓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，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窗外不知何时，飘起了雪。

鹅毛一样的雪片，从灰蒙蒙的天空簌簌落下，密集又安静。院子里的树枝、屋檐、石桌，全都覆上了一层白，天地间一片寂静，只剩下落雪的声音。

下雪了。

春杏端着水盆进来，看到苏晚醒了，脸上立刻挂上笑。

“王妃醒了？王爷今早有事，天不亮就出门了，特意嘱咐奴婢们轻手轻脚，别吵醒您。”

她将水盆放下，快步走到窗边，将窗户推开一条缝，一股冷冽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
“哎呀，下这么大！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。”

春杏的语气里带着欣喜，“都说瑞雪兆丰年，王妃，这可是个好兆头呀！”

苏晚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，她伸出手，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。

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
真好。

她还记得，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，也是一个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。

她跪在漫天风雪里，对未来一无所知，充满了惶恐与不安。

可现在……

她有了爱人，有了朋友，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。

转眼，竟然已经一年了。

时间过得真快啊。

“王妃，当心着凉。”

春杏拿过一件外衫，仔细为她披上，又将窗户关严实了。

“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，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意了。”

她一边为苏晚梳洗，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。

苏晚只是含笑听着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
穿戴整齐后，春杏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晚往外间走。

她一边走，一边对外面的小丫鬟高声吩咐。

“去！告诉管家，让府里的下人赶紧把各处院子路上的雪都扫了，再撒上盐，把冰都化开！尤其是王妃常走的路，一点都不能滑，听见没有！”

小丫鬟连忙应声去了。

早膳已经备好，春杏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。

白瓷碗里，红豆沙熬得绵密软糯，几颗雪白的小圆子浮在上面，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
苏晚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，整个人都妥帖起来。

她慢慢吃着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春杏，惊蛰今天怎么还没过来？”

往常这个时候，那丫头早就跑来请安，顺便缠着她学医了。

春杏笑着说，“估摸着是雪天路滑，耽搁了吧。那丫头现在稳重多了，应该马上就到了。”

真是说曹操，曹操就到。

话音刚落，门帘一挑，一个穿着厚实棉袄的身影就冲了进来，带着一身寒气。

“主子！”

惊蛰的脸蛋冻得通红，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。

苏晚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
她放下碗，对惊蛰招招手，“快过来暖和暖和。这么冷的天，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。”

惊蛰嘿嘿一笑，跑到火盆边搓着手。

“奴婢不冷！”

苏晚无奈地摇摇头，“好了，手暖过来了就坐下吧。今天我再教你几个调理身体的方子，你记一下。”

她说着，便准备让春杏去拿纸笔。

没想到，惊蛰却摇了摇头。

“主子，不用了。”

苏晚一愣。

只见惊蛰走到她面前，眼神里满是认真。

“主子，您现在怀着身孕，月份越来越大，肯定很辛苦。您要是信得过奴婢，就把方子写给奴婢，奴婢自己拿回去背。等奴婢背熟了，再来背给您听，您给奴婢检查就是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。

“这样，您就不用费神教奴婢，可以多歇歇。”

苏晚彻底怔住了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丫头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又软又暖。

她以前只觉得惊蛰是个聪明伶俐，对学医有天赋的孩子。

却没想到，这孩子的心思，已经细腻到了这个地步。

她会心疼她，会主动为她分担，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体贴她。

苏晚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
她伸出手，揉了揉惊蛰的头发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。

“好呀。我们家惊蛰长大了，都懂得心疼主子了。”

她看向春杏，“去，把我的药典拿来，我把那几个方子抄录一份给惊舍。”

惊蛰比她想象的，要周到得多。

她这肚子确实是大了，每天都容易犯懒，若是能省些力气，自然是再好不过。

惊蛰得了她的夸奖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，眼底亮晶晶的。

“奴婢永远都心疼主子！”

晌午时分，萧景桓回来了。

他踏入暖阁时，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
苏晚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，听到动静，抬起头来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萧景桓快步走上前，脱下身上的大氅递给一旁的下人。

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被屋内的暖气冲散，只剩下独属于他的熟悉味道。

他走到苏晚身边，自然地坐下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苏晚察觉到了，伸手抚上他的眉心，那里微微皱着。

“朝堂上的事，很棘手吗？”

萧景桓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唇边亲了一下，眉头的褶皱这才松开。

“没什么，都解决了。”

他不想让朝堂那些烦心事来打扰她。

他顿了顿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看着苏晚，眼神里多了一丝轻松。

“对了，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清瑶公主，向父皇请旨回国了。”

苏晚正在喝茶的动作停住了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萧景桓。

萧景桓继续说，“我今早进宫，听说的。她上奏说身体大有好转，想在过年之前，启程返回南离。父皇再三挽留，说已经给他指婚，让她安心在北齐养病。可她态度坚决，执意要走，父皇拗不过，最终还是准了。”

苏晚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
看来，那位公主殿下，终究还是选择了赌一把。

振兴自己的国家，比起和亲，还是亲自上阵比较靠谱吧？

苏晚的心情，莫名好了起来。

她并非同情清瑶，只是觉得，这个结果，对所有人来说，或许都是最好的。

萧景桓看着她脸上的笑，伸出手将苏晚身上那件毛茸茸的披风拢了拢，把她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
“晚晚，别总站在窗口，当心冻着了。”

苏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，随即失笑。

“屋里烧着地龙，暖和得很，我哪有那么娇贵。”

“当然有。”

萧景桓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。

他低下头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，一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。

“在我这里，你就是最娇贵的宝贝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羽毛，轻轻搔刮着苏晚的心尖，苏晚的脸颊有些发烫，她避开他灼热的视线，嘴上却不饶人。

“油嘴滑舌。”

萧景桓低低地笑了起来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，轻轻蹭了蹭。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他叹息一般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满足。

“如今临近年关，朝廷里各项事务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，很快就要封笔休假了。到时候，我就能每天都在家陪着你，哪儿也不去，专心照顾你和孩子。”

苏晚靠在他温暖的怀里，听着窗外风雪呼啸，屋内炉火噼啪。

这一刻的安宁与幸福，是如此真实。

她回手，抱住他劲瘦的腰，将脸埋进他怀里。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