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年关，朝中诸事落定，宫里也封了笔。

萧景桓果然如他所言，彻底闲了下来。

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，每日只待在王府，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晚。

苏晚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，身子也愈发沉重。

起初只是些许不适，到了八个多月时，各种症状便接踵而来。

手脚开始浮肿，从前合脚的软鞋，如今撑得满满当当，脚背上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，半天都回弹不起来。

夜里更是难熬。

她怎么躺都不舒服，平躺着觉得气闷，侧躺着又压得腰酸背痛。

往往是折腾到半夜，才能迷迷糊糊睡上一会儿，一点小动静就会惊醒。

萧景桓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

他日日拧着眉，忧心忡忡，寻遍了宫中最好的太医，又请了最有经验的稳婆，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。

“王妃这是孕后期的常态，多是如此，王爷不必过分忧心。”

不必忧心？

怎么可能不必忧心。

萧景桓看着苏晚日渐憔悴的脸，只觉得那些太医和稳婆说得轻巧。

针不扎在他们身上，他们自然不知道疼。

这天夜里，苏晚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。

不是因为别的，而是她的腿，又抽筋了。

那股尖锐的酸痛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肚，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。

她不想吵醒身边的人，咬着唇，想自己伸手去揉一揉。

可身子太重，她根本弯不下腰。

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，握住了她的脚踝。

温暖的掌心覆在冰凉的肌肤上，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。

“又抽筋了？”

萧景桓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动作却不见丝毫迟缓。

他坐起身，将苏晚的腿整个搬到自己腿上，就着昏暗的烛火，认真地给她按摩。

“嗯。”

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鼻音。

“是不是很疼？”

他问。

他的指腹精准地按压着她紧绷的肌肉，试图缓解那股痉挛。

苏晚忍着痛，额上渗出细密的汗。

她看着萧景桓专注的侧脸，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血丝，心中一阵发酸。

这段日子，她睡不好，他也跟着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她夜里只要稍有动静，他立刻就会醒。

“好些了吗？”

萧景桓又问了一遍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焦灼。

苏晚点点头，“好多了。”

疼痛感渐渐褪去，可萧景桓没有停下。

他依旧一下一下地按着，动作轻柔，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
暖阁里很安静，只听得见窗外风雪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
苏晚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辈子能遇到他，真是天大的幸运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着的萧景桓，突然开口。

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下一个无比郑重的决定。

“晚晚，我们以后，都不生了。”

苏晚怔住了。

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
“就这一个，够了。”

萧景桓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，眼神复杂。

有期待，有喜悦，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，深沉的心疼。
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为什么……这么说？”

萧景桓握着她脚踝的手，微微收紧。

“我心疼你。”

苏晚的眼眶有些红了，吸了吸鼻子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良久，她才挤出一个带着浓浓鼻音的笑。

“是啊……”

她轻声说，像是在回答他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
“做母亲，真的很辛苦。”

萧景桓将她的腿放回被子里，替她掖好被角，然后顺势躺下，将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。

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
“睡吧，我在这里。”

苏晚靠在他胸口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，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
过了许久，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，却听到头顶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晚晚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希望孩子是男孩，还是女孩？”

苏晚在他怀里动了动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她闭着眼睛，嘴角弯了弯。

“我不是说过了吗？”

萧景桓说：“是我说过了。”

当初是他说，他想要个女儿，像她一样。

苏晚轻笑出声，“嗷，那我想想……”

她故意拉长了语调。

萧景桓也不催，只是静静地抱着她，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。

苏晚沉吟片刻，才缓缓开口。

“我希望……生个男孩。”

这个答案，显然出乎萧景桓的意料。

他抱着她的手臂，下意识收紧了些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。

“我还以为，你会更喜欢女儿。”

毕竟，她那么温柔，那么美好，他总觉得，她会喜欢一个跟她一样软软糯糯的小姑娘。

“女儿当然很好。”

苏晚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粉雕玉琢的，贴心的小棉袄，谁会不喜欢呢？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却渐渐沉了下去。

“可是，我不想生个女儿。这个时代，对女子太不友好了。”

萧景桓的身体僵了一下，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。

苏晚靠在他怀里，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，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
“景桓，你想过吗？如果我们的女儿出生，她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？”

“她会是王府的嫡女，金尊玉贵，千娇百宠。这一点，我毫不怀疑。”

“可是，然后呢？”

“她会长大。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她的命运，或许就已经被写好了。”

“她要学规矩，学女红，学琴棋书画。不是为了陶冶情操，而是为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，为家族增光添彩。”

“她不能随意出门，不能结交朋友，她的世界，只有王府这四方天地，和后宅那一片方寸之地。”

“等到她及笄，就会有无数的人家上门提亲。可那些人，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，而是她背后靖王府的权势。”

“她的婚事，不会由她自己决定。也许是为了拉拢朝臣，也许是为了巩固势力，甚至……也许是为了国家邦交。”

“就像清瑶公主一样。”

苏晚抬起头，在昏暗中，她看不清萧景桓的表情，却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。

“我们能护她一时，能护她一世吗？”

“就算我们拼尽全力，为她寻一个良人，一个她自己也喜欢的人。那又如何？”

“嫁为人妇，她就要学着相夫教子，操持家务，要应付复杂的婆媳关系，要处理难缠的妯娌小姑。”

“她要为夫家开枝散叶，如果生不出儿子，就会被指指点点，被扣上‘不孝’的帽子。”

“她要忍受丈夫纳妾，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走进家门，分走丈夫的宠爱。她不能嫉妒，不能抱怨，因为‘贤惠大度’才是对一个主母最高的赞扬。”

“她的一生，都要依附于一个男人。他若有情，她便能过几日舒心日子。他若无情，她便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，守着空房，耗尽青春。”

“景桓，这样的生活，太苦了。”

“我不能确保她遇到一个和她父亲一样的男人，所以不想我的女儿，过上这样的生活。”

苏晚的声音里，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。这些话，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

这是她作为一缕来自异世的灵魂，对这个时代最深切的无力与悲哀。

她见过太多女子的悲剧。

在现代，女性可以读书，可以工作，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，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。

可是在这里，她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，纵然衣食无忧，却永远失去了飞翔的自由。

“我宁愿生个男孩。”

她将脸埋进萧景桓的胸口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哪怕他将来要上战场，要面对刀光剑影，要承担家国重任，那也比被困在后宅，耗尽一生要好。”

“至少，他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
“至少，他可以去看一看，这四方天地之外，更广阔的世界。”

暖阁里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萧景桓怔住了，他从未想过这些。

他是男人，是皇子，是手握重兵的王爷。

他生来就站在权力的顶端，俯瞰众生。

却未曾注意到，这世界有一半的人，名字叫做女人的人，还在被迫接受着既定的命运。

他嗓子有些哑了，“晚晚，你...”

他想问晚晚，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却发现这是事实。

其实他想问的是，为什么晚晚会这么的与众不同。

清醒到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
萧景桓说不出话了，他只伸出双臂将苏晚揽入怀中，抱得很紧很紧。

“好，那我也希望是个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