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远打了转向灯，右拐。

这条路他没走过，两边是新建的小区，绿化很好，路面干净。

林伯在副驾驶上指点方向，又拐了一个弯，车子开进了一个小区。

大门口有门禁，一块石头上刻着“翰林苑”三个字，字镀了金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保安看见车，没拦，直接抬了杆。

显然，这个车牌已经办过手续。

“林伯，这是……”

“往前开，最里面那一排。”

陆修远顺着路开进去。

小区里绿化很好，到处都是树。

路两边停着的车都不便宜，奥迪、宝马、奔驰，还有几辆路虎。

他开到了最里面，林伯示意他停在一栋联排别墅门口。

三层楼，米白色的外墙，灰色的瓦顶，门口有几级台阶，台阶上铺着防滑地砖。

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种着几棵竹子，门前有个车位。

林伯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
走到门口，回头等着陆修远。

陆修远熄了火，下了车，站在车前，看着这栋房子，有点发懵。

“林伯，这……”

林伯没立刻回答他，而是朝车上招了招手。

后排车门打开，那个年轻人下来了。

二十六七岁，平头，一身黑色中山装，身板笔直，肩膀宽，腰收得紧，站在那里像一棵栽进土里的树。

目光锐利，但不咄咄逼人，嘴角微微抿着，像随时准备听指令。

陆修远在京都家里见过他。

上次在政务广场，两辆红旗车来给他撑场面的时候，这个年轻人也在。

他当时没问名字。

“李大奎。”年轻人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是在完成一项仪式。

他站在那里，腰背挺直，目视前方，精神头十足。

林伯走过来，手拍了拍李大奎的肩。

“修远，正式介绍一下。从明天开始，李大奎将正式入职县委小车班，成为周正南书记的专职司机。”

林伯停了一下，做了强调，“也是你今后的同事兼伙伴。”

同事兼伙伴。

在陆家的语境里，这不是同事，是保镖，是搭档，是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那种人。

他一个县委书记秘书，配保镖？

他强按下内心的疑惑，伸出手。

李大奎也伸出手，握住。

手掌干燥，虎口有老茧，握力不大不小，但很稳，像焊死了一样。

两人对视，李大奎的眼神清明，没有下属对上级的讨好，也没有陌生人的疏离，是那种“我知道你是谁，我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”的笃定。

陆修远先松开手。“以后叫你大奎？”

“行。”

林伯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弧度大了些。

陆修远脑子转得很快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周书记知道吗？”

林伯笑了一下，笑容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笃定：

“如果程序正常的话，现在，周书记正在签批李大奎的入职审批表。”

陆修远没再问了。

这就是权力的作用，更是权力的效率。

只要权力者想，效率还可以更高，可以一夜之间把所有的事情办完，不需要理由。

老爷子让他要，他就得要。

老爷子给的，他只能接。

从爷孙俩立赌约那天，就开始了。

不过他看着李大奎，越看越顺眼。

眉目周正，气宇轩昂，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
他忽然想起，昨晚和刘凤鸣吃面时叮嘱的那句话，在调查宏远公司的事上，不要轻举妄动，没有得力助手之前不要碰宏远的人。

现在，助手自动到岗了，还是那种家里精挑细选的。

难道，这一切，也都在爷爷的算计之中？

这老狐狸。

林伯在旁边说，大奎是特种兵出身，退役后在京都卫戍区待了三年，身手、反应、忠诚度，都没问题。

后面那句没说出来，但陆修远懂了。

这不是普通司机，是一个人形兵器。

陆修远冲他点点头，转过身，又看向眼前的别墅。

林伯对李大奎示意，后者掏出一把钥匙。

他走到门口，插进去，拧了两圈，门开了。

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，全是新的，连窗帘都是新挂上去的。

陆修远站在门口，打量着屋里的一切。

林伯走进去，在沙发上坐了一下，弹性很好。

又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打开冰箱。

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，鸡蛋、牛奶、蔬菜、水果，连调料都备齐了，一瓶可乐立在门板上，商标朝外，摆得端端正正。

林伯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过身，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着陆修远。

“老爷子说，你租的那个老小区，离县委太远了，不安全，也不方便。这栋房子，步行到县委只要七八分钟。”

“租金已经付了两年，水电物业全交清了。李大奎跟你住一起，楼上楼下，他出车方便，也能照应你。”

陆修远站在客厅中间，环顾四周。

餐厅的桌子上铺着桌布，上面放着一束花，鲜花，插在玻璃瓶里，紫色的，不知道是什么品种，从花市上刚买的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花上，花瓣上的水珠闪了一下。

“林伯，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林伯拍拍他肩膀。

“老爷子说，正阳是你的起点。起点高一点，路走得稳一点。”

他说完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李大奎：“照顾好修远。”

李大奎点头。

林伯出了门，往小区外面走。

陆修远追出来，问了一句：“林伯，您不吃了午饭再走？”

林伯摆摆手，头也没回。

“老爷子还给了我别的任务，我得马上赶去省城。你好好工作，别分心。那辆车，那个房子，都是给你用的。用好了，就是对老爷子最好的回报。”

他走出小区大门，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陆修远送林伯到小区门口。

林伯上车前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

“老爷子说，让你放手干。遇到解决不了的事，打电话。”

陆修远点头。

车门关上了。

陆修远摆手。

车子发动，拐过街角，消失在车流里。

陆修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。

那一瞬间，他想起爷爷的脸。

苍老的，严肃的，说话从来不大声，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里。

爷爷从来不会说“我想你了”，从来不会说“你辛苦了”，

他只会说“还行”、“可以”、“继续努力”。

但他会买车，会安排他的生活，会在你需要的每一个地方，悄悄地把路铺好。

陆修远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