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……”宋国栋得意地笑出声来：“就是这么安排的，所以，我给你打电话，是想给你提个醒。”

“一旦县纪检委的去你那调查，你别担心，不是要查你，而是突击调查林深。”

“就查这笔补助款的来源，查他林深在驻村期间，有没有利用职权，搞什么猫腻？查他和他老娘，是不是心安理得地花了这笔补助？”

“不仅声势大，动静还要响，把‘违规收受企业巨款’这顶帽子，给他扣瓷实了。我看他这次还怎么扑腾，还去省城？哼，让他去局子里进修吧！”

刘长贵听得心花怒放，仿佛已经看到林深焦头烂额、面对纪检愁眉苦脸的模样。

他兴奋地一拍大腿，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：

“妙！宋老弟，您这招釜底抽薪，绝了！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电话两端，几乎同时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大笑。

刘长贵笑得脸上肥肉乱抖，背心湿透了一大片。

宋国栋的笑声则像砂纸摩擦木头，干涩又得意。

这笑声在刘长贵闷热蒸腾的办公室里回荡，充满了阴谋即将得逞的快意和一种近乎愚蠢的自信。

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林深被摁死在双林沟的泥地里，那点西红柿带来的微光彻底熄灭。

“行！那就这么定了。等他滚蛋了，双林沟那点东西，和黄老板那边的好处，还不是咱们的？”宋国栋最后得意地叮嘱了一句，挂断了电话。

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，刘长贵意犹未尽地放下听筒，脸上还残留着得意的笑容。

他美滋滋地搓了搓手，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，连闷热都似乎减轻了几分。

目光又落回到桌上啃了一半的包子上，食欲似乎更好了。

他重新拿起包子，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
韭菜和鸡蛋的香味，混合着汗味在嘴里弥漫开，

他满足地咀嚼着，仿佛咀嚼着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。

风扇嗡嗡地响，搅动着沉闷燥热的空气，也搅动着无声的暗流。

***

几十公里外的清河镇双林沟村，同样是烈日当空，空气灼热，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忙碌气息。

村东头，一片开阔的黄土地上，几十多个银光闪闪的蔬菜大棚整齐排列，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，如同镶嵌在黄土地上的巨大宝石。

棚内，温度比外面更高，弥漫着湿润泥土、新鲜植株和淡淡肥料混合的独特气息。

其中最大的一个棚里，景象尤为热闹。

翠绿的西红柿植株沿着吊绳攀援而上，茂盛的枝叶间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实。

从青涩的碧绿到初熟的浅黄，再到饱满诱人的鲜红，层层叠叠，像挂满了一串串小灯笼。

几个戴着草帽的村民，正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垄沟间，熟练地进行着整枝、打杈、疏果的工作。

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，滴落在泥土里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和希望。

林深也在其中。

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衣，袖子高高挽起，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胳膊。

此刻，他正拄着一根拐杖，俯身在一株长势特别旺盛的西红柿植株前，眉头微蹙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掐掉一根多余的侧枝（腋芽）。

动作虽然认真，但因为拐杖的缘故，外加明显带着点生涩和犹豫，远不如旁边那些老把式来得利落干脆。

“哎！林书记，手轻点，那主蔓可金贵着呢！”

旁边正在绑蔓的王老蔫直起腰，抹了把汗，笑着提醒道。

王老蔫就是当初掉进粪坑里的二小子他爷爷，如今成了大棚的骨干之一。

林深尴尬地笑了笑，收回手：“王叔，这打杈的学问可真不小，看着简单，下手轻重、位置高低，差一点好像都不行。”

“那是！伺候庄稼，讲究的就是个眼力劲儿和手上的准头！”王老蔫颇有些自豪。

“除了眼力劲儿和准头，还得建立在扎实的理论基础上。”一个清脆悦耳、带着点学生气的声音从棚口传来。

众人循声望去。

只见田晓禾正弯腰走进大棚。

她今天没扎马尾，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，衬得一张素净的小脸更加白皙。
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淡绿色棉麻衬衫，袖子也挽到了手肘，

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裤脚沾了些新鲜的泥点，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帆布鞋。

这身打扮，完全看不出是个身家几十亿富豪的独生女，倒真像个扎根基层的农大学生。

她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，腋下还夹着几本厚厚的农业书籍。

阳光透过棚膜，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，整个人清爽得像一阵凉风，吹散了棚里的几分燥热。

“晓禾老师来了！”王老蔫和几个村民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。

田晓禾虽然年纪小，但她带来的技术和知识，实实在在地让大棚里的西红柿长得比别的村的都好，赢得了村民们的尊敬。

林深看到她，眼睛也亮了一下，直起身，架好拐杖，拍拍手上的土，带着十足的诚意：

“田……田老师，您可算来了！再不来，我这‘辣手摧花’的名声可就坐实了。”

他别扭地叫出了“老师”两字，顺便开个玩笑，以遮掩自己认输的尴尬。

嘴上轻松了，眼神却不自觉地追随着田晓禾的眉眼。

田晓禾冲他甜甜一笑，走到那株西红柿前，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刚才处理过的地方。

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圆润，几缕发丝垂落下来，被她随意地整理到耳后。

这个不经意的动作，让林深的目光停驻了片刻，心也跳了跳。

“嗯，位置选得还行，就是掐得有点狠了，伤口太大，容易感染病菌。”

田晓禾的声音温和而专业，她指着植株，“你看，这里，叶腋间萌发的侧芽，在它还没木质化、长度不超过5厘米的时候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掰就下来了，要干脆利落，尽量减小伤口面积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示范给林深看，

动作轻柔而精准，那小小的侧芽应声而落，植株几乎没有晃动。

“还有，”她直起身，翻开手中的笔记本，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和图表，

“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记录，结合省农科院最新的资料，这种无限生长型的品种，在现阶段的整枝管理上，我们之前采用的单干整枝虽然简单，但可能限制了产量潜力。”

“哦？”林深立刻凑近了些细看。

一股淡淡的、属于田晓禾身上特有的清新茉莉香，混着青草叶子的气息钻入鼻腔，让他心神微微一荡。

他赶紧收敛心神，看向她的笔记本，“那有什么更好的方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