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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心经:原来现在海枯石烂也很快
更新时间:2026-01-17 09:42:46 字数:6044 作者:月下

人们是永远不可能坦白一切的。甚至往昔那些看上去似乎彻底坦白出来的事情,后来也显示出还有根子留在内心深处。

——卡夫卡

《爱杀17》中的静被推下楼,躺在母亲的怀里,喃喃地说:“救我,救我。”此时的母亲已经知道了女儿的不耻行为,在救护车到来之前,她用手帕捂住她的嘴,直到静死去。

张爱玲的《心经》中也有个理智冷静的母亲,许小寒将她父母之间的爱慢吞吞地杀死了,一块一块割碎了——爱的凌迟!面对她爱上父亲许峰仪的事实,许太太说:“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。好在现在只剩了我们两个人了。”许太太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,他们视她为无物,她自己也甘于隐匿,只是到了结局,她忽然明白许小寒的感情,不由得也打了个寒战,现在她才知道她是有意的——“我三十岁以后,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,或是对他稍微露一点感情,你就笑我。……他也跟着笑……我怎么能恨你呢?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!”丈夫跟别的女人走了,女儿几近崩溃,在这个时候,她必须站出来,有一分力,出一分力。她半夜里为小寒收拾行李,明天就动身,送她到三舅母那儿去。她让小寒到那去继续念书。她说:“或是找事,或是结婚,你计划好了,写信告诉我。我再替你布置一切。”当小寒赌气与龚海立订了婚了。许太太道:“什么?你就少胡闹吧!你又不爱他,你惹他做什么?”许太太原来是个明白人,她虽然以前在这个父女面前相当于隐形,却并不愚蠢,她只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,她不想“门缝里瞧人,把人都瞧扁了”。她不许自己那么想,虽然心里还是一样的难受。

许太太自顾自拿出几双袜子,每一双打开来看过了,没有洞,没有撕裂的地方,重新卷了起来,安插在一叠一叠的衣裳里。头发油、冷霜,雪花膏,漱盂,都用毛巾包了起来。“你放心。等你回来的时候,我一定还在这儿……”是的,父亲扔下她走了,母亲不会。叔本华说,“母亲的爱是动物性的,是本能的,当你到了一定的年龄,这爱会消失,但父亲的爱不会,你已经变成父亲的内在了。”我想这是叔本华的偏见,父亲的爱,带着一种预期的希望,如果你达不到他的预期,这种爱将会被消磨掉,而母爱,也正因为是本能的,所以能贯彻始终。许太太迟钝的断断续续地说着“等你回来的时候……”她带着一种希望,也把这希望传输给女儿,虽然是笨拙的,却是实实在在的结实的感情。

许太太对丈夫的离弃也没有指责,她说,“不让他们去,又怎样?你爸爸不爱我,又不能够爱你——留得住他的人,留不住他的心。他爱绫卿。他眼见得就要四十了。人活在世上,不过短短的几年。爱,也不过短短的几年。由他们去吧!”

是啊,爱不过短短几年,她不能掐断他好不容易得来眼看着就会消失的爱,她对他是心怀悲悯的,这是一种大爱。

《心经》全名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摩诃,大也。菩萨教授我们要有广大心量,有包容的心;般若,智慧也;波罗蜜多,到彼岸也。度生死苦海,到涅槃彼岸;心,自性,如来德性也。

这些特点不正是许太太身上的吗?宽容,智慧,帮助在苦难中的女儿甚至丈夫度到彼岸。

爱玲的“心经”应该不仅限于佛教的原意,以她对世俗的爱好,应该延伸为每个人心里那本经。

大家都是明白人,虽然有时候做糊涂事。

许峰仪,爱玲给了他一个美的名字,就像他的相貌一要迷人,面对龚海立的指责,小寒突然叫道:“那倒不见得!我爸爸喜欢谁,就可以得到谁,倒用不着金钱的诱惑!”他爱上了小寒的同学绫卿,小寒说绫卿被家庭逼迫着,是“人尽可夫”的!峰仪笑了:“但是我有妻子!她不爱我到很深的程度,她肯不顾一切地跟我么?她敢冒这个险吗?”

他明知道小寒不爱龚海立,对于龚海立和小寒订婚的事,他也只是草草反对了两句就匆匆奔往自己的幸福去了,对小寒的爱,他感到倦了,想抽身,便抽身了,自私的男人,没有责任心。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拒绝她的,他是一个懦弱的男人,耽溺于她的纯洁和安慰,不肯罢手。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为他做出许多牺牲——她让他看着她放弃追求她的男孩子。她让他记住这一切,“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你的。有一天我老了,人家都要说:她为什么不结婚?她根本没有过结婚的机会!没有人爱过她!谁都这样想——也许连你也会这样想。我不能不防到这一天,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。”最终是徒劳,这一切只会变成囚笼,逼得他想逃离。许小寒其实还真是个孩子,她天真的觉得,“我不放弃你,你是不会放弃我的!”许峰仪只能在她和母亲间选择。可许峰仪实实在在的是个成年人了,他有很多选择。

小寒道:“男人对于女人的怜悯,也许是近于爱。一个女人决不会爱上一个她认为楚楚可怜的男人。女人对于男人的爱,总得带点崇拜性。”从崇拜性可以看出,女人是喜欢被征服的。

男人的心经是征服,女人的心经是获取。

获取是被动的,所以“电车上的女人使我悲怆。”

张爱玲说:“女人……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,念的是男人,怨的是男人,永远永远。”男人对女人来说,成了一种无形的枷锁。

张爱玲在文中多次提到,许小寒只是一个孩子而已。孩子似的天真,孩童似地残忍。这一点酷肖《小李飞刀》里的龙小云,何其残忍,何其敏锐。他们还不懂得伤害有多痛,只是一味的倚仗可以倚仗的东西肆意生活,他们会抓准你的弱点来攻击,因而一击毙命。许小寒就是这么一个残忍的孩子,自私,任性,又恣意地活着。

许峰仪,许小寒都是自私的人,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重,以至于别人都不重要了。而许太太却把别人看得重。她说:“我吗?我一向就是不要紧的人,现在也还是不要紧。要紧的倒是你——你年纪轻着呢。”

可是,许太太会不会是在赎罪?“你的脾气这么坏,你要是嫁了个你所不爱的人,你会给他好日子过?你害苦了他,也就害苦了你自己。”她是深切地体味了无爱婚姻的痛苦的——所以她不愿意小寒再去伤害别人,再伤害自己,毕竟,是无爱的婚姻造成如今这畸形乱伦之恋。

张爱玲的母亲黄素琼和父亲张志沂之间也没有多少爱情吧,但是他们还是结了婚,结果害了张志沂也害了黄素琼,还害了他们的儿女。爱玲借龚海立之口说:“这一点爱,别的不够,结婚也许够了。”这些人对婚姻是不负责任的,婚姻只是一种敷衍。后来黄素琼收留张爱玲,还用西方方式教育她,希望她有长进,是不是像许太太一样力挽狂澜呢?

当然,许太太身上没有一点黄素琼的影子。但是许峰仪却有张志沂的韵致。《心经》中女孩子和自己的父亲热烈到惨烈的感情,直叫人毛骨悚然。而张爱玲和张志沂之间的离离合合,矛盾与战争所带来的委屈与芥蒂,酸楚难言,倒跟爱情有点相似。爱玲说,“我知道,他是寂寞的,当他寂寞的时候,他是喜欢我的。”在这个世界上,不爱你的人不会被你所伤的,你真正能伤害到的只有爱你的人,他们创伤来自爱而非不爱。

记得我辍学在家那些日子里,被家人看成异类,他们觉得我是读闲书多了才生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,于是,他们对我有一种窥视,有一种敌对,有一种背后的低语,表面上看又是风平浪静,可这平静里有隐隐的“风雨欲来”。我在家里是被禁止看书的,可是有一次,母亲扫院子,我当时急着去做什么忘记了,忽然看见从一本旧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纸,上面有一首很美的诗,来不及收起,就用石头压住,等我回来后看见它还在——母亲并没有把它扫走。夹杂着爱也夹杂着恨,那是一种说不明白的复杂感觉,欲近还远。

张爱玲被她父亲关了大半年,表面上看,张志沂是绝情的,冷酷的,但背地里,他是否也曾辗转难眠,苦思如何与女儿握手言欢呢?然而,张家人是强硬的,张志沂,张茂渊,张爱玲皆如此,还有黄素琼,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的心经。

在张爱玲的父母时代,婚姻由长辈决定,须得门当户对,说起来,门当户对并不完全错,起码两人可以少一些文化背景冲突。但不幸,两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结合时,时代在轰隆隆地转轨,他们各自选择的方向太不一样了。

父亲张志沂种种不合时宜的举止——“那是一个神态沉郁的夫子,终日绕室吟哦,背诵如流,滔滔不绝,一气到底,末了拖起长腔一唱三叹,算是作结。然后,沉默踱步,走了没两丈远,又起头吟诵另一篇。听不出那是古文、八股范文,还是奏折,总之从不重复。”敏感的爱玲小小年纪听着就有一种心酸,因为毫无用处。这绕室徘徊的习惯,充满了“无路可走,但也非走不可”的荒诞感。

尽管他受清末维新之风的熏陶,学过英文,能读会写,甚至能用一个手指头在打字机上打英文函件,但是,他还是没法走出宅门去谋生就业。因为他不懂得做生意,又蚀本不起;入政界当官更不行,前朝老臣的后裔,怎能耻食周粟?——“投敌的名声是败坏不起的!”

他只能当遗少,像所有的遗少一样,在沉闷、无聊、腐败中抽鸦片混日子。

黄素琼虽然也出生在大宅门,所受教育也非新式学校的教育,但是她较彻底的受到新文化熏陶,她被塑造成民国之初的时尚“新女性”。她拒绝陈腐,渴慕新潮,崇尚女子独立。

黄素琼与张志沂的价值取向如此不同,当然也就看不惯丈夫那种醉生梦死的活法。她劝诫过,也干预过,但无力唤回,她渐渐地感觉失望起来。张爱玲说:“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母亲床上去,是铜床,我爬在方格青锦被上,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诗……”看来她每天早晨醒来时总是心情不好,要和女儿玩好一会儿,才能高兴起来。心理学家说看一个人心理是否健康愉悦就看他早晨的状态,对于黄素琼,每天醒来,恍如隔世,无着无落的空虚感不期而至。

生活是没有希望的。

所幸她不像冯碧落,是绣在屏风上的鸟,她是真实的鸟,早晚要飞向天空的。

正巧爱玲的姑姑要出国留学,她便以护送小姑为名,一起留洋去了。张爱玲曾写过那天的场景:“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,绿衣绿裙上面钉有抽搐发光的小片子。佣人几次来催说已经到了时候了,她像是没听见,他们不敢开口了,把我推上前去,叫我说:‘婶婶,时候不早了。’(我算是过继给另一房的,所以称叔叔婶婶。)她不理我,只是哭。她睡在那里像船舱的玻璃上反映的海,绿色的小薄片,然而有海洋的无穷尽的颠波悲恸。”

即将挣脱枷锁,她临行却是如此悲伤,可见她并不像后来所表现的那样理智、冷静甚至绝情。为自己的过往而哭,为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地方才能解脱而哭,也为她的爱玲和子静而哭吧。前尘往事,茫茫前路,在那一刹那,沓沓回转。

张爱玲在《对照记》里说母亲是“踏着这双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”。母亲的不妥协性格,对张爱玲的成长影响也甚大。

黄素琼是张家族属里的一个异数。

张爱玲在《童言无忌》里说:“我一直是用一种罗曼蒂克的爱来爱着我的母亲的。她是个美丽敏感的女人,而且我很少机会和她接触,我四岁的时候她就出洋去了,几次来了又走了。在孩子的眼里她是辽远而神秘的。”

姨太太也曾用了些心机,但终究也融入不了这个家,反而给公馆带来了一股戾气。所以,后来被赶出去了。她曾为爱玲做了一套雪青丝绒的短袄和长裙,说:“看我待你多好!你母亲给你们做衣服,总是拿旧布料东拼西改,哪儿舍得用整幅的丝绒?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母亲?”

爱玲自然满心欢喜,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喜欢你。”对这件事,成年之后的张爱玲仍感到“耿耿于心”,好像不该那样见利忘义,而且那是她当时真实的想法,她“并没有说谎”。

张爱玲幼时对堂伯父张人骏的印象,到成年后还历历在目——一个高大的老人家永远坐在藤椅上,有一次,他问小爱玲:“你认了多少字了?”他总是问。再没有第二句话。然后就是“背个诗给我听”“再背个”。还是黄素琼在家的时候教的几首唐诗,有些字不认识,就只背诵字音。他每次听到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就流泪。

这场景也有苍凉入骨的意味,老人见小孩——他心里那本经被她窥视着。

爱玲是敏感的,幼年便对事物有独特的感知,对人心有独到的感悟。她能看得出父亲的寂寞,母亲的决绝,伯父的荒凉。还能从静止的事物中感受到情感。她说:“小时候常常梦见吃云片糕,吃着吃着,薄薄的糕变成了纸,除了涩,还感到一种难堪的怅惘。”从吃云片糕也能感受到怅惘,这种感受从孩子的心里生出来,该是怎样的深刻和残忍?记得王安忆也写过一篇儿童怅惘的小说,是说小女孩和小男孩相约去看电影,她手里拿着难得的一张电影票,一边吃着半块月饼,到了影院,还没有开演,他们便在广场上玩起来,一直玩到傍晚,进场的时候,她才发现她的票丢了,她只能一个人走回去,惨淡的黄昏的太阳里若有所失之感和爱玲此时的怅惘一样吧。

张爱玲,更是张家的异数。

算起来,张子静在张家是最可怜的,他是夹缝中漏下的孩子。被姐姐的光芒照着,被父亲和父亲的姨太太虐待着,受着母亲、姑姑的冷遇,只能蜷缩、再蜷缩,日渐麻木起来。张爱玲说,“他妒忌我画的图,趁没人的时候拿来撕了或是涂上两道黑杠子。我能够想象他心理上感受的压迫……我比他会说话,比他身体好,我能吃的他不能吃,我能做的他不能做。”还有一次在饭桌上,张志沂为了一点小事,打了张子静一个嘴巴,张爱玲大大一震,眼泪落下,而张子静却在阳台上踢球,他早就忘了,这一类的事,他是惯了的,张爱玲没有再哭,只感到一阵寒冷的悲哀。

这满不在乎使我想起鲁迅笔下的润土,想起鲁迅《风筝》中的小兄弟。“我”小时候因为狂躁和蔑视,肆意扯坏了他偷偷做好的风筝,成年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,一次会面中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,“我”便叙述到这一节,自说少年时代的糊涂。“我”希望他说一句“我可是毫不怪你呵”,而他却惊异地笑着说,“有过这样的事吗?”他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。他什么也不记得了。全然忘却,毫无怨恨,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?“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,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,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。”

张子静也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。

有一次他去看姐姐,却听到姑姑说爱玲已经走了,出了姑姑家门在楼下推自行车,忍不住地抽泣——猝不及防地,他又做了一次弃儿。父亲为了抽鸦片,耽误了儿子的婚事,他平庸地活着,终生未娶。他一直想要的亲情的联结,终于在晚年如愿——他收到了姐姐寄来的信。也是年龄大了些,不再那样没心没肺。其实,他的骨子里,是个怕冷的人。可张家的人,偏偏都是冷面冷心之人。

据说,误传张爱玲去世的消息触动了张子静,他想姐姐长期幽居,万一她身患急病需要救治,谁能及时相助?而自己一人独居,情况不也相近,从那之后,他白天都把小屋的门开着,邻居进进出出,路过都会探一下头……

《心经》中许峰仪说,可怜即是可爱。

张子静是可怜的,他身上有没有一点可爱之处呢?应该有吧,张爱玲在《童言无忌》里写道:“从小我们家里谁都惋惜着,因为那样的小嘴、大眼睛与长睫毛,生在男孩子的脸上,简直是白糟蹋了。长辈就爱问他:‘你把眼睫毛借给我好不好?明天就还你。’然而他总是一口回绝了。有一次,大家说起某人的太太真漂亮,他问道:‘有我好看吗?’大家常常取笑他的虚荣心”。有我好看吗?现在听起来,不免心酸。

有人说,张爱玲在和弟弟打交道时,会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,不刻意扮演自己力不能及的形象——一个大方亲切的姐姐形象,既然这世上,没有哪一种爱不是千疮百孔的,何必离得太近,让彼此都穷形尽相。不幸的是,就这么一路“距离”下去,量变到质变,距离便不再是一种“手段”,变成了生活态度,用张爱玲的话,是与生活本身都有了距离,也算一种悲哀。

我忽然觉得,世俗人的“心经”跟佛家“心经”大有不同,世俗人的心里,全是一片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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