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半小时前。

县委家属院，展涛家的客厅里烟雾缭绕。

今晚的应酬喝得有点多，他正瘫在沙发上昏昏欲睡。

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朝下，震动了两声，被他随手按掉了。

电视开着，声音不大，播的是省台的新闻，播音员的语速平得像一面湖。

第二次震动来的时候，他正靠在沙发上迷糊着。

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挪了半寸，碰到遥控器，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。

他睁开眼，拿起来一看，陆修远的消息。

就一行字，他盯着看了两秒，酒意瞬间醒了一半。

快速翻到上一条未读信息，在看清内容的瞬间，他猛地坐直身子，手指飞快地拨通了陆修远的电话。

响了一声，就被接起。

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，有人的脚步声，有对讲机的电流声。

“修远，怎么回事？晚上有个应酬，喝了点酒，刚看到信息。”

电话里，陆修远的声音依旧冷静，但简练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寒意。

他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。

从烧烤店，混混骚扰，李大奎出手，到警察来了，把他们全部带回派出所。

审讯室里逼供，诱供，根本不在乎他是县委书记秘书。

听完汇报，展涛心里咯噔一下。

城关镇派出所那帮人他是知道的，那是出了名的“胡作非为”，

要是让他们搞起暗箱操作，用上点非正常手段，陆修远他们几个今晚怕是要吃大亏。

展涛挂了电话，没犹豫，立刻翻出县公安局长宋明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
此时的宋明，刚洗漱完准备休息。
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，靠在床头看文件。

手机响了，他拿起来一看，有些意外。

展涛，县委办主任，周正南的大管家，这么晚打电话，不是小事。

宋明坐直，把文件往床头柜上一放，接起电话

没等听完，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。

陆修远是谁？

县委周书记的秘书。

省考第一，被赵建臣顶替，组织部长周昭亲自捞人。

三天搞出五年数据报告，信访会上把积案理得清清楚楚，周正南上任当天门前堵门的事也是他平息的。

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，把正阳县搅得天翻地覆。

宋明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，见过不少人，像陆修远这样的，头一个。

从组织部门传出的风言风语来看，这位陆秘书背后的水深得吓人。

再加上县委书记周正南对他钟爱有加，宋明早就琢磨着，要找机会通过力挺陆修远来向周书记表忠心。

现在倒好，周书记刚来，手下的红人就被下面的派出所搞这种鬼把戏，这简直是往他宋明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，给整个县公安系统抹黑！

电话那头，展涛已经把话说得很克制了，但宋明听得出分量。

“展主任放心，我亲自去城关镇派出所看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宋明对着电话沉声，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气。

挂了电话，他先打给自己的司机，十分钟内开车来接。

第二个电话，他打给了法制科长孙红兵：

“老孙，十分钟后，县局门口，去城关派出所。”

“好的，宋局，我马上过去。”

第三个电话，他拨了督察大队长赵刚的号：

“赵刚，叫上你的人，十分钟后，跟我去城关派出所。”

电话那头赵刚愣了一下，没多问，应了一声。

挂了电话，他才起身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门，取出那套熨得笔挺的警服。

这套警服他平时不常穿，只有在正式活动、重要场合才上身。

他一件一件穿好，系上风纪扣，戴上帽子，对着镜子整了整。

镜子里的自己，五十出头，国字脸，眉毛浓黑，眼神像刀锋。

他看着镜子里闪烁的肩章，眼神冷冽，转身出了卧室。

客厅里，老伴还没睡，看见他穿了一身警服，愣了一下：

“这么晚了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所里有点事，我去一趟。”

他没多解释，拿起公文包，出了门。

县局门口，法制科长孙红兵，督查大队赵刚大队长，带着手下已经整整齐齐地站立等候。

宋明的帕萨特减速，停下。

他没下车，摇下车窗，对着那些人一挥手。

全副武装的干警们，立即转身上车，发动引擎。

十个人，四辆车，没拉警笛，蓝白警灯闪烁，穿过半个县城，直奔城关派出所。

宋明坐在第一辆车里，靠在后座上，闭着眼。
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，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。

他在想，城关派出所那个吴德胜，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，敢动县委书记的人。

车子拐进派出所那条街，远远就看见那栋灰色小楼的灯光。

宋明睁开眼，坐直了。

“宋局，到了。”司机说了一句。

……

派出所三楼，副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
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，烟雾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去，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缕灰色的纱。

副所长吴德胜靠在椅子上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，最后一根还在冒烟。

他在回想着钱德茂刚才打来的电话。

“鉴定报告拿到了，两个轻伤。麻烦天亮之前，务必搞到陆修远的口供。”

他看着手机上发来的鉴定报告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
两个轻伤，够刑事立案了。

只要陆修远签了那份笔录，承认是他指使的，这个案子就钉死了。

县委书记的秘书指使打人，致人轻伤，就算不判刑，工作也保不住。

周正南就算想保他，也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分量。

他弹了弹烟灰，拿起桌上的座机，准备再给白警长打个电话催一催。

手指刚碰到话筒，手机响了。

屏幕上显示一个熟悉的号码，县局的一个内勤，平时跟他关系不错。

“老吴，你在所里？”

“在。怎么了？”

“你那边，是不是出啥大案子了？几分钟前，我看见宋局带着督察和法治科的，在门口往你们那边去了。我琢磨着不对劲，还是告诉你一声，你自己小心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吴德胜的手悬在半空中，手机差点掉在桌上。

宋局来了？

带着督察？

还有法治科？

他的手开始抖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来干什么？

谁告诉他的？

难道是，为了这个书记秘书陆修远？

他来不及细想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拉开门就往外跑。

皮鞋踩在楼梯上，咚咚咚，声音又急又乱。

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绊了一下，差点摔下去。

他扶住楼梯扶手，稳住身子，一边跑一边系警服的扣子。

到了走廊，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“快！全体集合！都到门口迎接宋局长！快！”

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，像被人扔进井里的石头，闷响。

值班室里几个警员正在为陆修远这些人都不肯吐口发愁，有的在打盹。

全被这一嗓子惊醒，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有人揉眼睛，有人摸着帽子往头上扣。

“宋局长？哪个宋局长？”

“还有哪个宋局长？咱们老大，宋局！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