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大门外，四辆黑色轿车停稳。

车灯雪亮，把整栋楼照得如同白昼。

最前面那辆车的牌照，城关派出所的人没有不认识的，县公安局长宋明的座驾。

车门开了。

宋明从车里走出来。

笔挺的警服，一级警督的警衔在领口闪着银光。

帽子戴得端端正正，帽檐下的目光像两把刀。

他站在那里，空气都像是被压缩了，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，喘不过气。

他的眼神像刀锋，扫一眼就能把人刮下一层皮。

后面两辆车里下来四个人，赵刚为首，穿着警服，戴着白头盔，胳膊上套着督察的臂章，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
他们站在宋明身后，一字排开，像四堵墙。

另一辆车上，法制科长孙红兵带着两名警员下了车，肃然而立。

这样的阵势，这样的气场，隆重得让所有人大吃一惊。

吴德胜跑出大门的时候，帽子歪了，扣子系错了位，领子一边高一边低，像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。

他跑到宋明面前，立正，敬礼，手举到帽檐边，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
“宋局长，城关派出所副所长吴德胜向您报告。”

宋明没还礼。

他的手举在半空中，僵了足足五秒钟，才敢放下来。

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不安，从不安变成了恐惧。

宋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：

“吴德胜，我今天倒要看看，让你临时主持一下所里工作，你都干了什么好事？”
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，火花四溅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吴德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
“你，一个副所长，胆子不小啊。听说你们抓了县委办的同志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像刀一样剜在吴德胜脸上，

“带我去看看，你们是怎么审问县委书记秘书陆修远的。”

吴德胜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在脖子里汇成一道小溪。
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发虚：

“宋局，不是……不是审问，是……是配合调查。他们和人打架，有人受伤了，伤情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，两个轻伤……”

“轻伤？”宋明打断他，“你亲眼看见的？还是搞得什么把戏？”

吴德胜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下面那套把戏，想糊弄宋明，简直是白痴。

宋明没再理他，迈步进了办公楼。

皮鞋踩在地板上，铿锵有力，每一步都踩在吴德胜的心跳上。

“陆修远在哪？”宋明头也不回。

吴德胜的声音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

“在……在二楼，审讯室。”

宋明直接上了二楼。

赵刚带着三名督察，孙红兵和两名随行警员紧跟。

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，照在绿色的墙裙上，照在全都吓得贴墙站立的警员脸上。

审讯室的门关着。

宋明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吴德胜，吴德胜赶紧上前敲门，手抖了好几次才敲上去，声音发颤。

“开……开门，快开门！”

门开了。

惨白的灯光下，李大奎还坐在铁椅子上，手还被铐子铐着。

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
陆修远站在他旁边，手已经从裤兜里拿了出来，攥着那个白警长眼馋的手机。

看见宋明进来，他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惊讶，没有慌张。

从他给展涛发信息的那一刻起，这一切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只不过，晚了几小时，让弟兄们受委屈了。

宋明快步走过去，紧紧握住陆修远的手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审讯室都听得见。

“陆秘书，我来晚了，让你受委屈了。实在抱歉，是我管教无方。”

陆修远点了点头，语气很是客气：“宋局长，这么晚了，还惊动您。”

门口的吴德胜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刚才还盘算着怎么让陆修远签字，怎么把案子办成铁案，转眼间，县公安局长亲自来给这个年轻人道歉。

他的腿开始发软，手扶着门框，忍不住发抖。

白警长站在角落里，手里还拿着那根警棍。

那是他听到宋局长来了，跑回审讯室里准备清理现场，想把那根警棍藏起来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。

他听见宋明的话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
张着嘴，瞪着眼，瞳孔缩成针尖。

他想起自己刚才用电棍电李大奎的时候说的一句话，“在这里，我就是法律。”

现在公安局长来了，站在他对面，跟他准备对付的陆修远握手。

白警长的手一松，警棍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滚到墙角，像一条被打死的蛇。

两个辅警站在门口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腿肚子直转筋。

年轻警员靠在墙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在抖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眼镜警员在走廊里，听见宋明的话，手里的笔录纸散了一地，他蹲下去捡，手抖得捡不起来。

另一名审问刘凤鸣的警员躲在自己办公室里，不敢出来。

那个四十来岁的女警站在走廊另一头，脸色灰败，嘴唇紧抿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
门口的赵刚和三个督察互相交换着眼神，法制科长孙红兵赶紧调整了对陆修远的神色，眼神里露出尊敬。

李大奎坐在铁椅子上，看着这一幕。

他想起林伯交代的话，“修远是陆家的长孙，老爷子最疼他。”

现在他亲眼看见了。

正阳县公安局的局长，亲自来捞人，亲自道歉。
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心里踏实了。

跟着这样的人，保护这样的人，值得！

宋明松开陆修远的手，转过身，看见李大奎还被铐着。

他没有马上动怒，他是局长，总要做些什么。

接下来，他做了一个动作，让现场所有人，都目瞪口呆。

宋明伸手，从一名督察的腰间，摘下一把手铐钥匙，走到铁椅子前，蹲下身，亲自为李大奎打开铐子。

动作不快不慢，但很认真，像在完成一件必须由自己完成的事。
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门口的吴德胜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
走廊里的几个探头探脑往里看警员，有人忘了把嘴闭上，有人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县公安一把局长，先是给一个二十多岁的秘书当面道歉，接着又亲自为打人者开铐。

这种事，在正阳县公安局的历史上，从来没发生过。

赵刚、孙红兵齐齐上前，想替代宋明，被他伸手制止。

这件事，他必须亲自做。

做给陆修远看，做给身后的赵刚、孙红兵看，做给吴德胜、白警长以及所有的干警看，做给所有人看。

这不仅是一个信号，一种态度，

更是为了体现他作为局长的绝对权威，也是为了事后能在周正南面前有个交代。

开完铐，宋明站起来，看着李大奎腿上、胳膊上的焦痕和手腕上的伤口。

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：

电话簿，黄页，正阳县企事业单位名录，封面已经被砸破，整个变了形。

警棍躺在地上，蓝色的电弧已经灭了，但那股皮肤的焦糊味，还在空气里飘。

宋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，怒火在胸中激荡：

“这是谁干的？”

一声怒吼，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