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，烛火摇曳。

萧景桓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，面前摊着一份刑部卷宗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。

他手中握着一个白玉酒壶，自斟自饮，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。

为什么那日之后，她躲他躲得如此彻底？

是因为他太过急切，吓到她了？还是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他，所以那日的意乱情迷对她而言，只是一场需要尽快忘却的错误，甚至是一种负担？

“王爷。”影六如幽灵般悄然出现，单膝跪地。

“说。”

“府中眼线报，王妃院里的丫鬟，近日似乎在悄悄打听春日宴的筹备情况，以及……可能参会的小姐们的家世背景。”

咔嚓一声轻响，萧景桓将手中的白玉酒杯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他眸光骤然变得冰冷。

她就这么……迫不及待？这么想给他纳一个侧妃进门？

所以这些日子的回避，疏远，是因为……她在忙着为他物色新人？好方便她早日功成身退，拿着和离书远走高飞？

一股深沉钝痛的陌生情绪，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
她休想！

萧景桓仰头，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痛苦。

“知道了，下去吧。”

影六悄然退下，隐入黑暗前，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家主子孤寂冷硬的侧影。

王爷这几日，似乎格外烦躁，也格外沉默。

他跟在王爷身边多年，见过王爷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，在朝堂上的运筹帷幄，却从未见过王爷为任何事，任何人，流露出这般……近乎困兽般的沉郁。

情之一字，果然伤人。影六暗暗咋舌，庆幸自己是个暗卫，不需要懂这些。

......

转眼，便到了春日宴这日。

宫中御花园，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，春意盎然。桃花、杏花、玉兰竞相开放，香气袭人。蜿蜒的流水畔，精致的亭台水榭中，设下了宴席。

皇后端坐主位，笑容雍容。下首依次是几位高位妃嫔，以及收到邀请的宗室王妃、诰命夫人。而园中各处，则是盛装打扮、三五成群的贵女们，个个明艳动人，举止优雅，暗地里却在互相打量，比较着衣饰容貌，试图在皇后和各位娘娘面前留下好印象。

苏晚作为镇北王妃，坐在离皇后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
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水蓝色宫装，发饰简洁，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和命妇中，显得格外素净，却也别有一番清丽气质。

只是她神色淡淡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并不多看园中那些精心展示自己的贵女，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宽大衣袖下，指尖早已掐得生疼。

太子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，端坐在皇后下首的主位。

他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，坐着苏柔。

苏柔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，桃红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若桃花，娇艳动人。她的目光与苏晚对上，随即唇角绽出一个与以往无差的温和笑容。

苏晚心头微凛，随即蹙了蹙眉，平静地移开了视线。

这还是苏柔成为太子侧妃后，第一次在如此公开的场合露面。

看来，她适应得很好，而且，对她的敌意有增无减。

萧景桓坐在皇子亲王的那一席，与太子隔了两三个位置。他面容冷峻如冰雕，即便在这喧闹春宴上，周身也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
尽管他杀神的威名在外，令人望而生畏，但他年轻俊美，对许多渴望攀附权贵或巩固家族地位的家族而言，仍是难以抗拒的诱惑。

因此，仍有些贵女，含羞带怯将目光流连在他身上。

须臾，明黄仪仗迤逦而来，内侍高声唱喏：“陛下驾到！”

满园之人皆离席起身，恭敬跪迎。

皇帝身着明黄常服，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笑意，受了众人三拜，方抬手虚扶：“平身。今日春宴，君臣同乐，不必过于拘礼，都坐吧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众人再拜落座。

皇帝看着满园的人朗声道：“春回大地，万物复苏。今日设宴御花园，邀众卿共赏春光，亦是君臣同乐。诸位不必拘束，只管赏花品茗，闲话家常，松快一日。”

丝竹声悠扬再起，宫人们奉上各色精致点心与佳酿。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，目光却始终留意着主位和皇子们所在的方位。

酒过数巡，气氛愈加热络。许是饮了几杯酒壮了胆，又或是急于表现，周玉倩忽然起身，走到帝后座前不远处的空地，盈盈下拜，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英气：“陛下，皇后娘娘，今日春光明媚，臣女不才，愿舞剑一曲，以助酒兴！”

女子舞剑，倒是不多见。皇帝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，乐于看到众女子表现自己：“哦？周家还会舞剑？准了。”

“谢陛下！”周玉倩眼中闪过喜色，早有宫人奉上未开刃的装饰用宝剑。她接过剑，走到场中开阔处，手腕一抖，剑光倏然亮起。

但见她身随剑走，剑光霍霍，虽力道不足，但身姿轻盈，一招一式倒也颇具章法，裙袂飞扬间，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飒爽之气。一套剑法舞下来，行云流水，引得席间不少武将出身的官员点头称赞，命妇贵女们也纷纷鼓掌。

“好！”皇帝也抚掌赞了一句，“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
周玉倩收剑而立，气息微喘，面泛红霞，更添娇艳。

在众人面前出类拔萃，她心中难掩得意，正欲谢恩退下。

一个含着三分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：

“周小姐剑舞飒爽，果然别具一格。不过……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开口的是熠王。
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刻意的感慨：“这舞剑强身健体固然是好，但比起救死扶伤、妙手回春的医术，似乎……还是略逊一筹。你说是不是，周小姐？”

周玉倩脸上的笑容一僵，有些不明所以，又隐隐觉得不安。

而坐在席间的苏晚，在听到医术二字的瞬间，心头猛地一跳，倏然抬眼，看向了说话之人。直到此刻，她才真正注意到，熠王和靖王的靖王萧景靖，不知何时已然在座。

是了，他们奉诏回京了。

看到熠王那张带着虚假笑意的脸，苏晚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寒意。太后中毒那件事……虽然最终为了皇室颜面，并未公开严惩，但种种线索指向，陛下心中必然有数。熠王意图借太子之手毒害太后，再嫁祸给萧景桓，一石二鸟的毒计，因为她的介入和萧景桓的应对而功亏一篑，最终被申饬后打发回南疆。

他恐怕是恨毒了她和萧景桓，今日，是来找茬的。

周玉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，站在那里进退维谷。

而席间众人，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，目光在熠王、苏晚、周玉倩，乃至面无表情的萧景桓之间来回逡巡。